子央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开始思考。
长孙皇后压低声音问:“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我儿高明是怎么死的你肯定知道。”
子央坐直了,跟她说:“平时我说话带刺,故意往你和太子的心窝子里捅几下,但是这时候,你如此正式地问我,我不能张口就说。我想着该怎么答复你。”
“你说。”
“我不知道。”
子央深呼吸,开始解释:“我不知道。首先,我没亲眼看到;其次,出土的文物和史书记录太杂,对一件事定性,要讲究孤证不立,历史是严肃的,没有互相印证的历史是伪史。就你儿子高明的死期就有好几个,都记录在正史上,没法证明其中一个是真的,同样,没法证明是假的。
但是他的墓志铭记载,他是贞观十七年十月一日薨,距离他被流放,中间隔着二十七天。
要注意的是,这个版本的墓志铭是他的孙子为他刻写的,是他从流放之地迁回来第二次下葬、附葬在你们夫妻身边时候留下的。
要么是李承乾的子孙不可能隐瞒他的死期,要么是他们记错了死期。”
子央实话实说:“这是个未解之谜,我因为距离你们太遥远,平时嘴上能嚷嚷,但是这种严肃的场合,我没法给你结论,我只能说不知道。”
长孙皇后点头:“你这才是治学的态度,你没看到,但是有人能看到。”
高明的死亡过程必然会被皇帝借助某个人的一双眼看得清清楚楚,看着他如何垂死挣扎,如何不甘咽气,如何尸体从柔软变得僵硬,最后如何埋入地下被湿泥销骨。
长孙皇后没哭,而是带着忧伤和子央说:“高明是我的长子。”
子央点头。
长孙皇后接着说:“我在他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寄托我所有的情感。我是个孤女,无论是生男生女,我都会对我第一个孩子爱如珍宝,我临死都没想到高明最后惨淡收场。”
子央脑子里飞快想古往今来的文学作品来形容一下李承乾的一生,先想到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觉得不合适,这会儿说出来就是往长孙皇后的伤口上撒盐,虽然长孙惦记李承乾,但是大胖子李泰也是她儿子啊。
最终子央想起了文天祥的《满江红·燕子楼中》,引用下阕,感觉比较贴合:
曲池合,高台灭。人间事,何堪说!向南阳阡上,满襟清血。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是分明月。笑乐昌、一段好风流,菱花缺。
比较贴合的文学作品找出来了,可是长孙皇后在发呆,子央也不好逮着她背诵《满江红》,只能跟着一起叹气。
长孙皇后听到子央叹气,立即说:“看我,为一点陈年事愁了半天,害得你也跟着发愁,走吧,我请你喝茶。”
子央对她这前后态度转变顿时目瞪口呆。
不是一起缅怀你的好大儿李承乾吗?怎么就开始喝茶了?
子央被她拉着,一起往堂上去。
两个人出了内室的门,外面正急得团团转的侍女立即迎上来,着急地跟长孙皇后说:“夫人,武成侯在前院拜见陛下,太子吩咐,让置办一桌酒席送到前面,还说请您和长安君前去饮宴。
长孙皇后点头:“我洗了脸就去。”
就从子央的角度来说,长孙皇后已经恢复到往常。
长孙皇后这会儿急匆匆洗脸,又把膳房的人叫来安排宴席。今日的宴席要特别注意,陛下还在病中,要准备些清淡饮食。王翦年纪大了,要准备些软烂的饭菜。
长孙皇后一边重新敷粉一边跟管理膳房的人说:“饮食清淡不是说不吃荤腥,是少油少盐,把鸡胸脯肉和鸡腿肉去皮煮熟,撕开后放少量盐拌一下,给陛下送去。记得只放盐,旁边放点梅酱、酸瓜,让陛下自己选爱吃的。
武成侯那边,要把肉煮的软烂一些,最好是入口即化。再送点粥羹,少往他跟前送生食,老人家吃生食不好。”
子央看她吩咐完也收拾完了,就和他一起去了前院。
去的时候王翦和始皇帝正在交流病情,两个人都是病患,始皇帝的病情来势汹汹,王翦的病是不能除根。
王翦就说自己的病痛:“膝疾,腰疾,腿疾,严重的时候不能行走,更不能上马。”
这时候子央和长孙皇后进来,两人拜见始皇帝后,长孙皇后又拜见王翦,王翦这时候正眉飞色舞地给始皇帝讲自己和老同僚的病情,对长孙皇后看了一眼,长孙皇后的眼睛不那么肿了,王翦也知道女儿昨日大哭的事情,就觉得这孩子也太实在了,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哭那么伤心干嘛?这就是
个实心眼的孩子。
大家坐下,子央问:“阿父,您和武成侯聊什么?”
始皇帝回答:“武成侯劳苦功高,一辈子为大秦征战,落下了一身伤病,阿父和他聊他的旧伤。
王翦就说:“长安君,武将都是一身伤,到了晚年,大都是筋骨劳损一身伤痛。”
始皇帝点头。
王翦就说:“陛下还记得昭襄王坐朝时的穰侯吗?”
始皇帝说:“朕知道这位,他在朕出生前就去世了。”始皇帝说完转头跟子央讲:“你知道穰侯吗?他是当年的“四贵'之一。”
子央点头,当然知道。
秦昭襄王时期的“四贵”,是指以宣太后为核心,把持秦国朝政长达三十六年的四位权贵。分别是宣太后的两个弟弟,穰侯魏冉和华阳君芈戎;宣太后的两个儿子,高陵君嬴悝和泾阳君嬴芾。
这里面魏冉权势最盛,四次出任秦相,举荐白起为将,封地陶邑“富于王室”;芈戎为华阳君,与魏冉互为犄角;嬴悝、嬴芾则是宣太后的亲生儿子、秦昭襄王的亲弟弟,轮番掌握军权。
宣太后带着两个弟弟两个儿子,几乎架空了秦昭襄王。
大魔王年轻时候也是受过委屈的。
秦昭襄王即位之初,宣太后以“王少”为由,亲自摄政,魏冉为将军把持军权,四贵威震秦国。
宣太后与“四贵”集团对秦昭襄王的架空是全方位的:太后擅自专行,不顾秦王;穰侯魏冉出使外国不报告秦王;华阳君、泾阳君处事决断无所忌讳;高陵君自由进退不请示秦王。
大魔王被架空了多久?
四十一年。
秦昭襄王四十一年,在范雎的推动下,秦昭襄王才真正夺回大权,废太后、逐四贵。
王翦嘴里的穰侯就是宣太后的同母异父的兄弟魏冉,他的封地在陶邑。
魏冉为扩大自己的封地陶邑,越过韩、魏两国远征齐国,与秦国“逐鹿中原”的战略目标相悖。正如范雎所言:“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
战争的利益归了穰侯的封地,战争的祸患却留给了秦国。
穰侯魏冉被驱逐离开咸阳返回封地陶邑的时候,魏冉搜刮的财富有多么的惊人呢?《史记》中说“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秦昭襄王没有收缴魏冉的财宝,让他带走回封地做个富家翁,秦昭襄王内心也是知道舅舅的功勋,财富就是给予这位舅舅最后的体面。
魏冉绝非只靠外戚身份上位的平庸之辈,他少年成名、军功显赫,既是能亲自领兵征战沙场宿将,又是善于识人用人的战略家。
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
王翦去拜访魏冉的时候,是个初出茅庐还没什么名声的小青年,是个比芝麻粒还小的小官。那一年,距离长平之战还有三年,而魏冉则是返回封地郁闷了两年,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王翦就给子央和李二凤夫妻讲古。
“当年奉先王命令去拜见穰侯的不止老夫一个,老夫是其中最不显眼,名声最弱的那个。当时穰侯回陶邑已有两年,身体大不如前,那次拜见后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我们去那里主要是有两件事情。其一,是先王觉得陶邑保不住了,毕竟是穰侯的封地,要先知会穰侯一声;其二就是询问穰侯对攻打上党的看法。”
随后王翦这个老头子开始描述穰侯晚年疾病缠身。
子央不想听穰侯魏冉身为沙场宿将落下来一身疾病,她在意的是:大魔王还派人去问穰侯对夺取上党的看法,他是不是故意想气死舅舅穰侯啊!
王翦说的这两件事顺序错了,是大魔王要攻打上党,所以他舅舅的封地要保不住了。不是因为保不住陶邑才去攻打上党。
陶邑原先是宋国的土地,后来成了秦国的土地,因为太富足了,魏冉就拿来做自己的封地。但是这是秦国的飞地,和秦国不接壤,中间隔着魏国韩国。
而大魔王当时磨刀霍霍准备干碎韩国夺取上党,如果韩国夺上党,那么陶邑就是韩国魏国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两国中的任何一国就能趁着秦国无暇顾及飞地,转头能吞掉陶邑。
事实也是如此,趁着秦国和赵国在长平干仗,魏国转头吃掉了陶邑。
好在魏冉死在长平之战的前两年,没亲眼看见决定秦国崛起的关键一场大战,也没看到一手提拔起来的白起成为杀神,更没看到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封地转眼被魏国吞掉。
就在子央脑子上演秦昭襄和他舅舅的爱恨情仇大戏的时候,王翦也在点评穰侯的一些不良生活习惯对身体的损伤。
其中老头子反复提起“酒色”'荒淫纵欲”的人晚年过得都很惨。
秦始皇在他强调第二遍的时候就听出来了,这是亲家翁当着自己的面告他女婿的状。
这那里是在说穰侯,分明是在映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