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一愣:“老板?”
“按他说的价。”许汉唐掏出钱包,抽出一叠现金,“现金。给他。”
年轻人怔住,手悬在半空。
“我不是病人。”许汉唐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车流,“我是替我爹买的。”
他顿了顿,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照片——黑白,边角卷曲,上面是年轻时的许文元,穿着白大褂,站在省中医学院老校门前,手里捧着一摞线装医书。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一九七九年九月,初识岐黄。”**
“他这辈子,没卖过一瓶药。”许汉唐把照片翻过来,让灯光照着许文元年轻的脸,“但他教过我,什么叫‘药魂’。”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叠钱,没接。
许汉唐把钱放在帆布包上,转身要走。
“许先生。”年轻人忽然开口。
许汉唐停下。
“您父亲……是不是在市一院中医科?”
许汉唐脚步一顿,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去年冬天,我在急诊室值夜班。”年轻人声音很轻,“有个老爷子急性肺栓塞送进来,血压测不出来,瞳孔快散了。抢救室里七八个医生都说没救了,准备签字放弃。最后是你父亲冲进来,拿针灸扎了‘太渊’‘尺泽’‘丰隆’三穴,配了碗紫苏子降气汤,熬好直接鼻饲。两小时后,老爷子睁眼喊饿。”
他停了几秒,喉结动了动:“您父亲走的时候,我正给老爷子换药。他盯着天花板说:‘这世上,还有人信针尖上的仁心。’”
许汉唐背影僵住。
远处,深南大道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报站声模糊飘来:“……下一站,深圳湾口岸……”
风又起了,带着咸腥,吹得许汉唐额前碎发微微扬起。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慢慢把那张泛黄照片翻转过来,重新塞进钱包夹层。动作很慢,像在收殓一件易碎的圣物。
建国默默上前,把二十瓶药水装进黑色塑料袋,拎在手里。袋子沉甸甸的,药水在瓶中轻轻晃荡,褐色液体映着路灯,像一小片凝固的暮色。
许汉唐终于迈步,却没走向停车处,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亮着一盏昏黄小灯,底下摆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本翻旧的《黄帝内经》《伤寒论》,还有一盒银针,针尖在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桌后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闭目养神,手边茶壶嘴冒着细白水汽。
许汉唐在桌前站定,没说话,只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眼皮都没掀,只伸出枯瘦右手,三根手指虚悬在桌面上方两寸处,似在感受什么。
三秒后,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茶汤表面涟漪轻颤:“脉象浮紧,肝郁化火,肺络瘀阻。你爹的方子,你没吃十年了吧?”
许汉唐喉头一哽,点头。
“他给你开的‘疏肝理肺汤’,第三副药里加了五味子,是不是?”
“是。”
“加得对。”老者终于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五味子敛肺气,防你怒极伤肺。可你这些年,把药渣倒了,把方子烧了,却把脾气留着。”
许汉唐没辩解,只垂手立着,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又不肯折断的松。
老者啜了口茶,放下杯子:“你刚才看见那个年轻人,是不是觉得……像你爹年轻时候?”
“像。”
“不像。”老者摇头,“你爹年轻时,眼里没火,只有光。这孩子眼里有火,想烧尽世间浊气。火太旺,容易焚己。”
巷外忽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周晚拎着个保温桶,额角沁汗,发梢微潮,一眼就看见巷子里的许汉唐。她快步走近,把保温桶递过去:“许医生让我给您送的。说您今晚可能顾不上吃饭。”
许汉唐接过,没打开,只握着温热的桶身。
“许医生还说……”周晚犹豫一下,声音放得更轻,“说您要是心口闷,就喝两口里面的老参鸡汤。他今早炖的,放了三片野山参,火候掐得刚好。”
许汉唐望着她,忽然问:“他……今天给人扎针了吗?”
周晚点头:“扎了七个,都是肺癌晚期。有个老太太,疼得整夜睡不着,许医生给她扎‘内关’‘足三里’‘膈俞’,扎完能睡四小时。走的时候,老太太攥着他手腕说:‘许大夫,下辈子我还找你看病。’”
许汉唐闭了闭眼。
巷子深处,风穿过晾衣绳,吹得几件旧衣簌簌轻响。
他解开保温桶盖,热气蒸腾而上,混着浓郁参香,瞬间弥漫在潮湿的夜气里。
许汉唐没喝,只把桶抱在胸前,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某种温度。
远处,鹏城灯火如海,潮声隐隐。
而此刻,他掌心里这一小片暖意,沉甸甸的,真实得令人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