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精确,一样的……不容置疑。
只是许文元把力气用在救一个人身上,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把力气用在戳穿一群人身上。
他转身要走。
“许总。”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风声,“您烟没点,火没燃,心却烧起来了。”
许汉唐脚步一顿。
没回头。
“您信不信,”年轻人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三天之内,您那位在卫生部的老同学,会主动给您打电话,问您——‘听说你认识个搞中医的年轻人?’”
许汉唐没应。
他抬脚,迈下台阶。
夜风灌进西装袖口,凉得透骨。
可心口那团火,确确实实,烧起来了。
不是怒火,不是焦虑,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痛的兴奋。
像年轻时第一次看见X光片上那团不该有的阴影,像第一次听见心电监护仪上骤然拉直的警报音——不是恐惧,是终于等到对手的战栗。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霓虹、人声、咸风,还有那盏路灯下,那个举着猪肺的年轻人。
车内很静。
许汉唐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袋里那张刚收到的名片——没有公司名,没有职位,只有一行钢笔字:“陈砚。肺科,非临床。”
背面,用极细的签字笔,画了一棵松树。树干虬劲,松针如针,树根深深扎进一片墨色里,墨色边缘,洇开几道淡红,像未干的血丝。
许汉唐睁开眼,把名片翻过来,对着顶灯细看。
纸是普通的铜版纸,但边缘裁切得异常齐整,没有一丝毛刺。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沉郁,每一笔收锋都带一点微不可察的顿挫,像中医写方子时,最后一味药名的落笔。
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微微抖动。
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开车。”许汉唐说,“回医院。”
“回医院?”建国一愣,“老板,这都十点了。”
“嗯。”许汉唐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去住院部十三楼,呼吸科ICU。我得去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仿佛穿透了玻璃,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看看我儿子,到底在治什么病。”
车驶入夜色。
深南大道两侧的广告牌流光溢彩,一个巨大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最新楼盘广告:“臻品人生,从此启程”。画面里,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落地窗外是鹏城湾的粼粼波光。
许汉唐望着那片虚假的蔚蓝,忽然开口:“建国。”
“在。”
“明天一早,去市图书馆,把1949年到1985年所有关于中医肺科、华侨医学、南洋药学的期刊、地方志、人物传记,全给我调出来。尤其是——”
他闭了闭眼,仿佛在咀嚼某个名字的分量。
“——庞先朋。”
车窗外,一只飞蛾撞在车灯上,扑棱一声,留下一点细微的灰痕。
许汉唐没眨眼。
他想起周晚下午坐在马桶上,肚子瘪下去的样子,想起她冲水时哼的那首跑调的歌,想起她仰着脸说“通畅”时眼睛里真实的光。
也想起陈砚举起那块猪肺时,灯光下肺叶缝隙里,那一层一层,如同年轮般沉默盘踞的、铁锈色的死亡。
原来所谓功德,并非只在病房里。
它也在路灯下,在谎言堆成的高台上,在一块被千万人忽视的、发黑的肺组织里,在一个年轻人不肯点着的烟头上,在一封七十年前泛黄的报纸里,在一句穿越时光、仍带着血丝的遗言中。
许汉唐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
那里,心脏正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地跳着。
像一面鼓。
敲给过去,也敲给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