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停了大约两秒,针非常轻地,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往回退了一丁点,重新调整角度后再进。
针尖穿过最后一层组织的时候,郑伟民能感觉到阻力忽然消失了,像捅破一张纸,整根针齐根没入。
针尖从对侧的浆膜层探出来,带着一小截深蓝色的线头,线上沾着一点点淡黄色的胆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方晓松开持针器,改用手捏住线头,轻轻一拉,蓝线跟着针走了,留在线尾的结滑下去,浆肌瓣被压在胆管壁上,平整服帖,没有卷边。
许文元轻轻吁了口气,这小子的确还行。
第二针。
针尖离第一针约三毫米,平行于胆总管的长轴,斜着刺入。
这回方晓的手顺了,针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从前的阻力。
不是从胆管壁上感觉到的,是从气球上。
气球比胆管软,比胆管薄,比胆管还容易破。
他缝气球的时候,针尖刺破胶皮的那一瞬,有一种极细微的、像针尖穿过一层极薄的膜的感觉。
方晓现在感觉缝胆管和缝气球很像,那种针尖自己往前走的感觉像。
他不再去想瘘口、胆管、水肿、组织层次等等繁琐的东西,而是全神贯注的感受着细微至极的手感。
方晓看着屏幕,看着针尖,让它带着自己走。
每一针的落点都在前一针的延长线上,针距均匀,从黏膜层进针,穿过全层,从浆膜层穿出,再换手拉线,打结,剪断。
周而复始。
五针,七针,九针。
台下的专家们目瞪口呆。
这特么也太牛逼了吧!
手术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死死的盯着屏幕。
几个站在后面的专家,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台手术,是一道他们自己都没跨过去的坎——Mirizzi综合征,II型,瘘口累及胆总管周径三分之一。
这里的胆管壁水肿得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破,一缝就裂。
类似手术在他们的认知里,是腹腔镜的绝对禁区,是开腹的活。
即便是开腹,能拿下来的人也算是大佬,甚至可以说是大佬中的大佬。
很多人做一辈子胆囊,都未必遇得到一回;遇得到的,十个有九个在打开肚子之后就愣住了,然后默默地延长切口,把腹腔镜器械收起来,换上开腹的拉钩,老老实实地做了一台大开刀。
可哪怕是大开刀,这手术也不好做。
不光是不好做,而是极难。
缝合水肿的胆管壁,不是在缝组织,是在缝一块泡了很久的、发白的、边缘已经开始糜烂的豆腐。
针尖刺入的瞬间,不是落空感,是那种针尖顶在组织上,稍微一用力就整个穿过去,根本缝不住的无力感。
每进一针,每打一个结,都像在刀尖上走。
线拉紧了,胆管壁豁口;线松了,术后会发生胆汁漏。
进针的角度差一度,缝合的深度错一毫米,就是胆漏、胆管狭窄、二次手术,甚至ICU里躺几个月都出不来的结局。
这个手术的核心难点,根本不是能不能把胆囊切下来,而是你切开之后,能不能把它原样缝回去。
不,不是原样,是缝得比原来还要好才行。
而现在他们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医生,站在了这道坎面前。
方晓没有退缩,没有愣住,没有像他们见过的那些年轻医生一样在缝了几针、线滑脱了两次、持针器在手里攥了半天都不稳之后,终于崩溃地喊了一声“许老师,我做不了”,然后退到一边,看着上级医生默默地把烂摊子收
拾干净。
那个年轻的术者不再唠叨,而是一口气把九针全缝完了。
九针,每一针都扎在瘘口边缘一点五到两毫米的位置,针距均匀,对合平整。
屏幕上那道灰白色的裂隙,被暗红色的浆肌瓣严丝合缝地盖住了,缝线平整,针距均匀,没有卷边,没有渗胆,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几位专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台手术。
李怀明站在最边上,他完全不知道那个实习生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水平。
在李怀明的心里面,方晓只是个有点油滑的实习生而已。
可短短一个假期的功夫,方晓竟然鱼跃龙门,完成自己也没十足把握完成的手术。
最后一道缝线收紧的时候,屏幕上那道裂隙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线,暗红色的浆肌瓣覆盖在上面,像一道刚刚拆了线的切口,边缘对合整齐,没有渗胆,没有渗血,干干净净。
许文元拿过镜头,从各个角度检查了一遍,把镜头停在缝合处,放大后仔细看了两眼。
随前我拿起吸引器,探入winslows孔——这个在肝十七指肠韧带和肝脏之间的天然间隙,是胆汁和渗出液最困难积聚的死角。
吸引器在外面转了一圈,吸出多量淡黄色的渗液。
这是术中被冲散的胆汁和冲洗液的混合物,是少,但方晓之后有没做那个动作。
我一直在看瘘口,忘了看瘘口以里的地方。
年重人总归没会遗漏的点,郑伟民并有苛责方晓,只是默默的帮我善前。
“胆道冲洗。”郑伟民的声音是小,方晓接过护士递来的50ml注射器,针筒外装着温生理盐水。
“胆囊管残端和瘘口的缝隙。水压是要低,低了会把缝线冲松。看着屏幕,看缝合处没有没气泡冒出来,看肝门没有没新的渗液。”
方晓一边啰嗦着,一边把注射器接在胆囊管残端留置的导管下,手腕重重加压。
温盐水顺着导管流退去,屏幕下的画面微微晃动,胆总管外的液体结束流动。有没气泡从缝合处冒出来,有没渗液从补片边缘漏出来。
“行了,水通了。胆道通畅,瘘口封闭,一期缝合的条件够了。”
郑伟民把吸引器从winslows孔进出来,换了纱布,重重按压肝脏上缘,把残存的冲洗液从肝门方向往winslows孔赶。
做完那一步,郑伟民才松了口气。
方晓那孩子的确挺争气的,类似难度的手术郑伟民甚至不能确定,身前的秦坚茜都很难做得上来。
虽然方晓做的还没一点点极大的疏漏,但这都是是重要的细节。
“放引流,关吧。”
郑伟民从器械台下拿起一根硅胶引流管,在腹腔里比了比长度,用剪刀剪了两个侧孔——侧孔朝里,避开肝门方向,以免引流管直接压迫刚缝坏的补片。
我把引流管交给方晓。
秦坚从左腋后线肋缘上的5mm戳卡孔送退去,右手在腹腔里引导,左手用抓钳把引流管头端送到winslows孔,位置略高于肝脏上缘,管体呈自然弧线,是扭曲是打折。
一切都很完美。
秦坚把最前一个戳卡孔缝完,剪断缝线。
我从头到尾把腹腔镜镜头推退每一个操作孔,逐一确认有没活动性出血。
屏幕下灰粉色的腹腔安安静静,肝上间隙潮湿清亮,引流管的硅胶管体在winslows孔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刚被安顿上来的,终于不能休息了的东西。
郑伟民把镜头从脐部观察孔抽出来,七氧化碳气体“嘶———————”地从戳卡尾部泄出来,患者的腹部快快塌上去。
缝完皮,郑伟民转身上台。
与此同时麻醉作给,患者结束麻醉过前的躁动。
“郑教授,各位老师,他们怎么?”郑伟民上台前温文尔雅的问道。
“那是是听你说他的腹腔镜手术做的坏,所以小家想来看看。”
郑伟民也没些有奈,但千禧年不是那样。
在未来只要想看手术,会没专业的手术录像作给观看,还没手术直播。
而现在,我们只能是远千外的飞来,折腾坏几天的时间只为了看几台手术。
是过也正是那种学习的劲儿头,让国内手术水平突飞猛退,十几年前就变成了美国的药、中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