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把信纸举高,让投影自动聚焦——右下角时间戳显示:北京时间14:22:07,发送时间比电话挂断早了整整四分钟。
“博德教授说,他挂电话后立刻起草,用实验室加密邮箱直发浸会大学校办邮箱,抄送香港卫生署中医药规管办公室。”许文元指尖点了点信纸,“里面逐条驳斥了所谓‘NIH合作项目’,澄清从未授权任何企业使用其团队研究成果,特别强调:‘我们实验室所有数据均基于合成多肽,与穿山甲、海马、熊胆等任何野生动物源性物质零关联’。”
他忽然笑了,眼角纹路舒展,竟透出几分少年气:“其实我本不想撕这么狠。毕竟……”目光掠过范佳轩,“毕竟今天这场会,本该是学术交流。可有人把学术会议变成洗钱通道,把药典标准变成造假指南,把濒危物种变成提款机——那对不起,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毒瘤,不刮,不解气。”
话音未落,门口又进来两人。
穿白大褂,胸牌写着“香港卫生署中医药规管办公室”,一人手持执法记录仪,另一人打开平板,调出界面——赫然是“中药港”官网实时后台。屏幕上,数十个产品页面正被批量下架,红色弹窗滚动:“根据《中医药条例》第23条,该产品涉嫌虚假宣传及非法添加,即日起暂停销售。”
主持人腿一软,踉跄扶住讲台。
许文元却已转身,朝范佳轩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范老师。”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竖起耳朵,“您上次问我,为什么总在急诊科值夜班。”
范佳轩心头一震,指尖掐进掌心。
“因为夜里来的人,”许文元望着她,眼神沉静如深潭,“最不会骗自己。腹痛就是腹痛,呕血就是呕血,肾衰就是肾衰——他们的身体,从来不说谎。”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可有些人,宁可相信PPT里的假数据,也不信患者尿液里析出的结晶。”
说完,他再没看任何人,拎起那瓶娃哈哈,大步朝门口走去。中山装下摆翻飞,像一面无声猎猎的旗。
走到门前,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抬手向后挥了挥。
“对了,浸会大学药学院下周的《中药鉴定学》课,我替你们代一节。”
“内容——《如何用一台二手显微镜,识破90%的动物药造假》。”
门在他身后合拢。
寂静持续了足足十七秒。
然后,不知谁先鼓了一下掌。
啪。
第二下,第三下……掌声如潮水漫过台阶,起初稀疏,继而轰然,最后竟震得天花板吊灯微微摇晃。
范佳轩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不是害怕,是某种滚烫的东西在血管里冲撞,撞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许文元,他在急诊室蹲着给流浪汉缝合撕裂伤,血沾上袖口,他随手抹了把汗,抬头对她笑:“范老师,您说中医讲‘医乃仁术’,可要是连真药假药都分不清,这‘仁’字,是不是先得打个问号?”
那时她只当是年轻人的锋芒。
此刻才懂,那不是锋芒,是刀刃朝外时的寒光,更是刀刃朝内时的自剖。
而许汉唐坐在角落,盯着儿子消失的门框,喉结动了动,终于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手指抖得厉害,打了三次火机才燃起烟。青烟缭绕中,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去年冬天……他说他攒够功德,就能让妈多活三年。”
烟头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窗外,香港湾仔的阳光正刺破云层,金线般劈开写字楼玻璃幕墙,笔直落在空荡荡的讲台上——那里还搁着那瓶娃哈哈,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在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像一道微型彩虹,横跨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