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像手术刀收鞘时的最后一道寒光。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您PPT第十二页,那个NIH资助编号U01-AT-002154-03——”
“查过NIH官网吗?”
“那个编号,早在2017年就被撤销了。撤销理由:项目负责人学术不端,伪造实验数据。”
门被推开,走廊灯光涌入,映亮他肩头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十六岁那年,他跪在父亲灵堂前,用镊子夹起一片穿山甲鳞片,失手划破的。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走廊里的绿植架。
范佳轩没回头。
他迈出门槛,身影融进走廊尽头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无声息。
而会场内,那张印着“中华穿山甲”的包装盒设计稿,正静静躺在中年女人摊开的公文包里——盒底一行小字,在顶灯照射下幽幽反光:
【本品原料源自合法养殖基地】
可谁都知道,全球唯一宣称实现穿山甲人工繁育的基地,三年前已被越南农业部吊销许可证。理由:圈养池内发现大量伪造的DNA检测报告。
风又起了。
吹动讲台边那张议程单,纸页翻转,露出正面标题:
《2019年粤港澳中医药创新发展论坛》
副标题一行小字,几乎被风掀走:
【传承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风掠过众人面颊,带着室外清冽的空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那是穿山甲鳞片在高温下分解时,特有的氰化物气息。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许汉唐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戒——戒面阴刻两个篆字:守真。
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了整个会场凝固的空气。
方晓怔怔盯着门口,喃喃道:“范老师……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出处吗?”
没人回答。
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细微的嘶鸣,像某种濒危动物临终前的喘息。
幕布上,“穿山甲鱗片角蛋白多肽”的标题还在,可下方那张生态照,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夕阳熔金,鳞片泛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蜷缩成球,用甲胄包裹住自己最后的心跳。
而就在这片寂静深处,许文元悄悄打开手机备忘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屏幕上,是他凌晨三点记下的几行字:
【功德簿·新增条目】
【2019.11.23|香江会展中心|揭伪|穿山甲鳞片骗局】
【折算功德:+3700】
【备注: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然世人不信,非我之过。】
他删掉最后一句,又敲下新字:
【唯愿此声,如钟撞醒迷途人。】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维多利亚港上空,翅尖划开浓雾,飞向对岸灯火通明的中环。
那里,一栋玻璃幕墙大厦顶层,正亮着一盏孤灯。
灯下,一份刚签完字的融资协议静静躺在红木桌上,甲方栏印着烫金logo:寰宇生物技术(香江)有限公司。
乙方签名处,墨迹未干。
签名人:范佳轩。
落款时间:2019年11月23日15:47。
而协议附件第一页,赫然是那份被撤资的NIH项目编号核准函复印件——右下角,一行蓝色钢笔字力透纸背:
【本人自愿承接该项目全部科研资产及知识产权,包括但不限于:实验数据、细胞株、专利申请权。】
签字旁,一枚朱砂印章鲜红如血:
【守真堂】
风更大了。
吹得幕布哗啦作响,像一面即将降下的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