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喉结艰难滚动，药丸顺唾液滑入咽喉。郑伟民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窗台时顺手拈起那片枯茉莉叶，指尖掐断叶柄，断口渗出乳白汁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这草活不了。”他对许文元说，“但根还在土里。”

X光室在地下二层，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冷冽气味。郑伟民盯着监视器上缓缓浮现的骨骼影像，右肩胛骨区域果然呈现蜂窝状透亮影——不是肿瘤侵蚀的溶骨性破坏，而是密密麻麻的微小空洞，每个直径约0.3毫米，排列规律如蜂巢。他忽然想起《岭南本草》里鸡屎藤的记载：“藤蔓攀援，遇石则蚀，遇骨则蚀，遇金亦蚀。”

“这不是癌。”郑伟民指着影像，“是真菌感染。”

许文元倒吸冷气：“曲霉？隐球菌？”

“都不是。”郑伟民调出另一组影像——老人腰椎CT重建图上，椎体内部竟也布满同类空洞，且沿神经根走行方向呈放射状延伸。“是岭南特有种，叫‘蚀骨菌’。清朝时随货轮从马六甲带来，专吃富含钙磷的骨组织。它分泌的草酸酶能溶解羟基磷灰石，比癌细胞啃骨头快十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视器角落的时间显示：01:47。“可惜现代医学教科书还没给它命名。再过七年，香港大学医学院会正式报告这个病原体，代号HKU-23。”

许文元呆立原地，手术刀柄在白大褂口袋里硌着大腿。他忽然明白郑伟民为何坚持要拍X光——那些空洞边缘光滑整齐，绝非恶性肿瘤的浸润性生长，倒像精密机床铣削出的几何孔洞。而此刻老人腕上脉搏已悄然变化：原先三重节律中的“春蚕音”正逐渐增强，覆盖了迟涩与躁动。

回病房路上，郑伟民脚步忽然放缓。走廊尽头传来断续的粤语歌声，是保洁阿姨边拖地边哼的《男儿当自强》。他驻足听了片刻，转身对许文元说：“许医生，你信中医么？”

许文元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我爷爷说过，西医治标，中医治本。”郑伟民望着远处晃动的拖把，“标是蚀骨菌，本是老人肝肾阴虚，湿毒内蕴。菌是外贼，虚是内应。若只杀菌不固本，三年内必复发。”

他推开病房门，老人正靠在床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起伏，像颗被潮水推上岸的褐色卵石。郑伟民走近，解开老人病号服领口，指尖按向左侧锁骨下凹陷处——那里皮肤微凉，皮下隐约可见淡青色血管网络，如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地图。

“此处为‘天突穴’，主通任脉。”郑伟民声音沉静，“您当年在南沙勘探时，是不是常蹲在滩涂上，看退潮后露出的黑色淤泥？”

老人端水杯的手骤然一抖，水珠溅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云朵。“你怎么知道……”

“因为淤泥里有蚀骨菌的孢子。”郑伟民指尖微压，“它们随海风飘进您鼻腔，潜伏三十年，直到您肝肾亏虚才破土而出。”

窗外，珠江夜航船的汽笛声悠长响起。郑伟民直起身，从包里取出银针——三寸长，针尖泛着幽蓝寒光，是他昨夜用爷爷传下的“七星淬火法”重炼过的。“今夜子时，我给您施针。针落之处，菌随汗出。”

许文元看着郑伟民将银针刺入老人膻中穴，针尾微微震颤，像栖息在花瓣上的蜻蜓。他忽然想起上午在机场，靳进琳笑问“头等舱？”时郑伟民逃也似的背影。此刻这背影挺直如松，袖口露出一截小臂，皮肤下青色血管蜿蜒如古河道——原来有些人生来就该站在手术灯下，不是为炫技，而是为托住坠落的人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老人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汗珠滚落枕畔时，郑伟民拈起一枚放大镜凑近观察——汗液里悬浮着无数微小结晶，形如破碎的星芒。他转向许文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初生的梦：“许医生，明早八点，请带检验科主任来取汗液样本。告诉他们，这结晶是蚀骨菌代谢产物，检测方法写在《岭南本草》第237页脚注里。”

许文元喉结滚动，终于点头。他摸向白大褂口袋，指尖触到那把用了十二年的手术刀——刀柄缠着褪色的蓝胶布，刀锋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冷冽弧光。忽然间他懂了，郑伟民不是来羊城教人做腹腔镜的，他是来给这座城补上被时光蛀空的那页医书。

走廊灯光渐次熄灭，唯有病房门缝漏出一线微光。郑伟民收拾器械时，瞥见老人枕下露出半截泛黄纸页，上面是手写的南沙经纬度坐标，墨迹被汗水洇得模糊不清。他轻轻抽出来，纸页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此地有油，更有骨。骨若蚀尽，油何所依？”

郑伟民将纸页折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本草纲目》扉页夹层。窗外珠江水无声流淌，载着万吨货轮与千载月光，奔向看不见尽头的海洋。他想起《重生宝典》最后一页的批注：“功德不在庙堂，在人心幽微处点一盏灯。灯亮一分，暗处便退一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方晓发来的消息：“郑教授，您说的美洲小蠊，我在阳台发现了三只。它们正排成队，往我泡面桶里爬。”

郑伟民嘴角微扬，回复：“别动。让它们爬。记住，全城蟑螂都是您的线人。”

发送完毕，他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光刺破云层，落在珠江水面，碎成万点金鳞。这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静静铺展，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所有被岁月刻下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