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拱,车斗里铺着干草,坐上去扎得慌。风从袖口往里钻,从领口往里钻,从裤脚往里钻,哪儿都钻。
这风,流氓的很。
许济沧把军大衣裹紧,缩在车斗前面,老支书挨着他,两个人扯着嗓子说话,话被风吹散,听不清。
许文元坐在后面,背对着风,看着村子越来越近。
土坯房一排一排的,灰扑扑的,院墙矮,能看见院子里堆着苞米杆子,垛得歪歪斜斜。
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烟囱冒着烟,细得很,风一吹就散。
路边蹲着几个老人,穿着黑棉袄,抄着手,看见拖拉机过来,站起来,招呼着老许头。
看样子有点亲切。
窗戶上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村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直愣愣地戳着天。
拖拉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红对联褪成粉白色,字看不清了。
“老许,你这孙子可真俊。”
车停下,一个老汉笑呵呵的招呼道。
许文元给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跳下车斗,扶着许济沧下来。
进了村支书的家,屋子特意烧过,用的煤,烧的很热。
“来吧。”许济沧进屋后脱了军大衣。
一六十多岁老头进来。
许济沧先号脉,随后把老头外衣脱去,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背心。
左手按在老人胸前,食指和中指顺着第四肋间摸过去,停住。
针尖破皮,斜斜地往里走,捻了两下,松开。又取一根,摸到老人背后第七颈椎旁开两寸,落下去。
肺俞、定喘、痰喘、气喘,一根一根往下扎。
每一针都捻三下,停一停,再捻三下。针尾在空气里颤着,细得像蛛丝,看得见,摸不着。
许济沧把针扎完,直起腰。
炕上那老人靠着被子,胸口起伏缓下来,喉咙里那口痰还在,可喘得不那么急了,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拉久了,劲头散了,只余沙沙的响。
“你家大小子在哪儿呢?”许济沧问。
老人笑了一下:“在齐齐哈尔呢,火车站扛包。”
“还扛呢?那腰能扛动?”
“扛不动也得扛,俩孩子念书呢。”
“老许,你这针怎么和从前不一样。”老支书问。
“一次性的,不用消毒。”
“这得多浪费。”
“不浪费,其实很省事。”许济沧笑容可掬,招呼下个人进来。
一个老汉掀帘进来,六十出头,走路膝盖打不了弯,一步一步蹭着走。
右腿重些,脚尖点地拖半步,左腿跟上,两条腿都往外撇着。
许济沧让他躺炕上。裤腿推上去,俩膝盖都变了形,右膝外侧鼓出一块,皮肤暗灰,摸着发凉。
“文无你看,寒湿痹阻。”许济沧边说边取针。
许文元在一边帮忙。
内膝眼、外膝眼,斜刺。鹤顶,直刺。
阳陵泉、阴陵泉,一斜一直。足三里、血海、梁丘、三阴交各一针。
最后让老汉侧身扎肾俞。
许济沧看了眼表:“留四十分钟。”
患者一个接一个,都是老人,年纪最轻的也有五十多岁,身体都不好。
许文元知道但凡身体好的都出门打工去了,现在刚过了农忙的时节,要是外面没工作的话是猫冬的时候。
但随着经济发展,农村也开始变化。
青壮劳动力南下,最近的也在大城市干点活,卖力气挣点钱。
所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
从前许济沧来五马沙陀或者像胡吉吐莫之类的村屯都要住一夜,因为当时用的是自己的针灸针,用一次得消毒一次,耗时耗力。
但这回用的是一次性针灸针,虽然村子里还有几十个老患者,但扎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第一个已经开始拔针了。
整体速度极快,许文元看着外面的太阳,盘算着晚上应该能回家吃。
这面太穷了,村子里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估计自己都吃不惯。
还要等啊。
等到猪肉期货跌到四位数,等到猪肉跌破五块钱一斤,等到豆粕上涨但猪肉却反常的大跌。
看着是猪肉一项,其实很多事儿都差不多,直接深深扎在基层的根子里。
许文元还是有些担心,这玩意看着简单其实却耗心神,他不断地看爷爷。
爷爷的精气神的确好多了,比往常好太多,倒也没那么担心。
之所以身体不好后来不了,一是路途遥远,还要换拖拉机才能进来,二是号脉消耗精气神,许济沧那阵子万念俱灰,熬不住。
什么时候村村通公路的来着?
许文元回忆了一下,好像是08金融危机后。
自己上辈子大多把时间用来挣钱,倒是不太关注这些。
但针灸没有功德值,也没有徽章,略有遗憾。
“爷爷。”几个小孩进来,小脸小手冻得通红,皮肤粗糙,像是砂纸,没有城市里瓷娃娃一样的孩子那么好看。
“怎么了。”许济沧道,“稍等啊,爷爷把针扎完的。”
他凝神扎针,最后一根针落下,这才笑眯眯的回头。
小孩子手里面拿着一袋小浣熊,没开封,一个孩子眼巴巴的把小浣熊捧着,像是捧着传国玉玺一样。
“爷爷,你吃。”
许济沧笑了笑,伸手摸了几个孩子的头,每个孩子都摸到。
他摸完头后拉过来一个孩子。
“怎么没见过你。”
“老孙家的,生下来说是有什么先天性心脏病,然后父母带着在外面打工,怕长不大。”
许济沧微微颔首,伸手搭在孩子的脉门上。
很快,他抬起头,招呼,“文无,你来摸一下。’
孩子五六岁,瘦,脸小,颧骨支出来。
嘴唇是紫的,许文元能看得出来,这种紫不是冻出来的那种紫,是嘴唇底子里的暗,像隔了一层什么,晦暗不明。
指甲也是,灰扑扑的,压下去半天回不来血色。
结合之前先心病的说法,许文元大约有了诊断。
“叔叔好。”
“叫哥哥。”
“好的,叔叔。”
许文元蹲下,轻轻捏住小孩的脸颊,“叫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孩子怔怔的看着许文元。
“这就对了,以后叫我小哥哥。什么叔叔,想都别想。”
许文元笑眯眯的把孩子的手腕搭在自己膝盖上,三根手指落下去。
脉来洪大,浮取即得,轻轻一按就摸得着,像水面上漂着东西,按不下去。
脉势陡起落,来的时候冲一下,去的时候又猛地收住,像浪头打在岸上。
许文元松开手,和许济沧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考虑什么?”许济沧问。
“动脉导管未闭,小毛病。”
许济沧颔首,“老支书,你去老孙家看看,有没有检查报告什么的。”
“也没钱治,医生说总得等等,等长大一点再做手术。”
“五六岁了,差不多了。”许济沧道,“去找一下。”
老支书没犟,出门找东西。
“喏,把这个送给你小哥哥吃。”许济沧拍了拍身边的孩子。
孩子把小浣熊小心翼翼的压碎,打开,拿了一块走到许文元面前。
那小手脏的,指甲盖里都是泥。
许文元没躲,但也没吃,而是凝神看着。
“孩子们跑十几里地去县里面买的,自己都舍不得吃。”许济沧悠悠说道。
“爷,我在想办法,你就别将了我。”许文元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