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秀皱着的眉毛忽然往上一挑,许文元一看她要生气,马上走过去。
约会么,总归要和和气气的,别一开始就坏了心情。
“90还行,挺好听,但我喜欢80。”许文元走过去,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 ? ?"
鞠秀愣住,那个男生也愣住。
“同学,借我用一下?”许文元伸手。
大学生还没学会怎么拒绝,下意识的把吉他交给许文元。
许文元接过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急着弹。
左手按住琴颈,拇指抵着背面,四根手指在弦上轻轻滑了一下。
从六弦滑到一弦,指腹擦过铜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许文元侧过头,耳朵凑近琴箱,听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这回不是滑,是弹,拇指拨六弦,食指勾三弦,中指挑二弦,无名指扫一弦,四根手指各干各的,出来的音却叠在一起,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音色都不对,许文元拧了一下弦轴,又拨了一下,再拧,再拨。
拧到第三下的时候,弦轴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半,停住,他松开手,琴弦自己震了一会儿,才慢慢静下来。
鞠秀的眼睛亮起来,怔怔的看着许文元。
许文元还是没着急唱,而是把吉他翻了个个儿,看了一眼琴桥。
用手指按了按,又翻回来。
左手按住五弦三品,右手拇指拨了一下,又按住六弦三品,食指拨了一下。
两声响过,许文元点了点头,把吉他抱稳。
这也太专业了吧,男生还单膝跪地,愣愣的看着许文元。
还没唱,光是调音色就把他比的渣都不剩。
许文元手腕一翻,右手五指张开,从六弦劈到一弦。
指腹贴着弦,一根一根地劈过去,每根弦都劈到了,每根弦都响了,响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砖码在墙根上,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然后他变了个指法,拇指搭在六弦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搭在三、二、一弦上,五指张开随后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楼上安静了。
那吉他的声音仿佛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而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
闷闷的,沉沉的,每一根弦都在震,震得琴箱嗡嗡响,震得他的风衣下摆跟着颤。
许文元的手指在弦上走着,不快,也不慢。眼睛没看琴,也没看弦,看着鞠秀。
“你曾经对我说,会永远爱着我~~~"
声音沙哑,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与此同时许文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不沉,也不走,就在那儿柔情似水的漂着。
鞠秀被他看着,脸上的红从颧骨那儿往外漫,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漫进白色毛衣的领口里。
但鞠秀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让许文元看。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这句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有变化。
不是看,是问。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见底。
这会儿湖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亮了一下,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弦在他手里震着,那个“什么”拖了一个尾音,拖得很长,长到弦快不响了,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唱了。
鞠秀忽然想起来,那天在车上,他帮她打跑歹徒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不是怕也不是慌,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
可这会儿那笃定底下,多了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只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许文元的眼神更柔和了,像雨像雾又像风。
吉他抱在他怀里,琴箱贴着他胸口,每震一下,他的风衣下摆就跟着颤一下。
“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
许文元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哄哭泣的女朋友。
眼神从鞠秀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臂上,落在那截被他写过电话号码的小臂上。
那天晚上,她擼起袖子,让他写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的皮肤凹了一下,又弹起来,蓝黑色的墨水在灯下闪着光。
许文元记得那个触感,笔尖底下又凉又滑,像写在上好的宣纸上。现在那只手垂在她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红。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永恒的回忆~~~”
眼神柔情似水,声音虽然沙哑但却干净清澈,仿佛是在问鞠秀听懂了没有。
鞠秀的心跳得很快,可中间猛地漏了一拍。
想说什么,嗓子眼堵着,说不出来。
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看着他手指在弦上走。
“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忘记~~~”
许文元的声音忽然放开了,不像刚才那么轻,是往外放的,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掏出来,捧在手心里,摊开给她看。
弦在他手里震得嗡嗡响,琴箱贴着他胸口,每一下都像在撞鞠秀。
鞠秀忽然想伸手,去碰一下他搭在弦上的小指,可手抬不起来,就那么垂着,指尖在风里微微地蜷。
阳光从楼间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鞠秀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不知道是太阳,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你说的话都只是你的勇气
春天刮着风,秋天下着雨
春风秋雨多少海誓山盟随风而去
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或许我们分手,就这么不回头
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
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或许我们分手,就这么不回头
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
唱到这里,许文元戛然而止,剩下的两句没唱。
他把吉他递还给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男生。
那男生还跪着,嘴张着,手举着,像被什么东西在那儿了。他把吉他挂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
许文元拉开车门的时候,身后那栋楼炸了。
窗户从下往上,一扇接一扇推开,推得窗框哐哐响。
现在的大学生们很无聊,看见这样的热闹必然要跟着闹一下。
脑袋从每一扇窗户里探出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在喊“鞠秀————鞠秀- ,喊完又笑,笑得喘不上气。
三楼有人举着搪瓷盆拿筷子敲,当当当,当当当,敲一下喊一声上车。
二楼有人甩出一条红围巾,在风里展开,红彤彤的,像一面旗。
不知道谁起的头,有人唱了一句,跑调的,可每个人都听出来了——是许文元没唱完的那两句。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
一个声音,沙沙的,从三楼左边传出来。
然后右边有人跟上,四楼有人跟上,二楼有人跟上。
声音叠在一起,有高有低,有跑调的,有唱对的,搅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可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七楼到一楼,从左到右,从每一扇窗户里往外涌涌出来撞在一起,在前的空地上炸开。
有人笑着唱,有人哭着唱,有人嗓子劈了还在唱。
唱得楼板都在震,唱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唱得那条红围巾在风里飘得更高。
“亲爱的莫再说你我永远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