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昌春饼,小单间里。
许文元的手按在硬盒石林的烟盒上,像是上一世那个年轻人的手按在手机上来个赛博顶级过肺大回龙似的。
眼前的王晰整个人都是惜的,被荷尔蒙控制着,看东西都模糊。
点了菜,服务员出去,许文元起身回手关门,“给我念念你写的读后感。
"
嚶~~~
王晰估计脑海一片空白,许文元说什么,她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直到许文元坐下,王晰才下意识的拿起那本《黄金时代》,打开。
王二与陈清扬在山坡上的那段中,夹着一张稿纸。
稿纸!
许文元竟然看见了格子稿纸。
格子是绿色的,印刷很粗糙,稿纸的抬头上写着油田师范学院。
这也太怀旧了吧,许文元默默的看着那张稿纸,没注意上面写的是什么。
王晰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张稿纸,捏得边角都皱了。
“哥,我......我写的读后感。”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轻得像蚊子叫。
可许文元在看着稿纸,思绪有些缥缈,没说话。王晰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读《黄金时代》有感。”
“《黄金时代》讲的是王二和陈清扬的故事。
他们在南云插队,陈清扬是队医,二十六岁,长得很好看。王二二十一岁,腰有伤,去找她看病。后来人家说他们是破鞋,她就去找他,想让他证明她不是……………”
“王二说,他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只能证明她是。他还说,这世上存在着伟大的友谊,就像......”
王晰的声音越来越小。
稿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晃着,蓝黑墨水的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那几行字她大概已经背下来了,可念到这儿,还是卡住了。
后面的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
稿纸被她捏得簌簌响。
害羞的小女生真好看啊,许文元想到王晰第一次跟自己搭讪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假装社会。
估计她也就是听说过搭讪,却没真的做过。
因为太紧张,一桌子的串儿都砸身上了。
想到这里,许文元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王晰还在磕磕巴巴的念着,念到了敦一款伟大的友谊,念到了那时候的王二像是还没被砸的公牛。
念到了他们在山上住了半年,没人打扰,像两只自在的野物,随时随地的做。
念到了下山以后,被人押着出差,写交代材料,一遍一遍写那些细节。
念到了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在清平山上,被他打那两巴掌的时候,爱上他了。
念到了二十年后,他们在旅馆重逢,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念到了王二说,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
念到了那些句子——想爱,想吃,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念到了合上书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稿纸被她攥得皱皱的,边角都在抖。
读后感念完,书被合上,就像是王二合上了那本书。
王晰似乎沉浸在读后感里,心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
卷饼和菜端上来,服务员出去,关上了包间的门。
空气里有股味儿。
不是菜香,是别的什么。
是刚才操场上他脱了外套时,那件黑色弹力背心底下出来的热气;是王晰的胳膊环住许文元的手臂时,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的温度;是路灯下她被抱起来时,散在风里的那声“呀”。
那些东西都跟着他们进了这间屋子,散不开,堆在墙角,堆在灯底下,堆在两个人之间那张小桌的空隙里。
堆满了每一个角落。
王晰把书合上。
书脊朝外,贴着桌沿。她的手还按在封面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暖黄的灯光下白得发亮。
“吃吧。”许文元把筷子递过去。
王晰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只一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
许文元看着她,没说话,自顾自的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后磨了磨。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土豆丝,冒着热气。
热气和那股说不清的味儿搅在一起,往上升,升到灯底下,便散了。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怎么觉得心里不舒服呢。”
“想吃,想爱,这才是正常的。等过二十年再想明白,早都物是人非了。”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那话落进她耳朵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
王晰抬起头,看了许文元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盯着面前那盘土豆丝。
可那一眼里,有操场上他横在空中的影子,有路灯下她抱着他胳膊的温度,有刚才念那些句子时嗓子眼里卡住的那些字——那些字没念出来,可在她眼睛里转着,亮亮的,像是要溢出来。
窗外有车声,远远的。窗里有暖气片,已经开始试水,嗤嗤地响。
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
王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许文元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吃得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可每次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就亮一点,亮一点,亮得像要烧起来。
周晚坐在北方市场那家春饼店里,筷子夹着一筷子土豆丝,半天没放到春饼里。
一百枚,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三个数字,转得太阳穴发紧。
去年强生在全球用了多少钛夹?
周晚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知道肯定不会超过五百。
这是二期临床的产品,全球盯着,每一枚的使用都要报备,每一例病例都要归档。
她一个小小的江北省业务代表,凭什么一下子要了一百枚?
凭什么?
凭许文元那张脸?凭他那句除了你我谁都不认?凭他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手术记录和病例报告?
她想起林总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批货给你,出了问题你扛。
你扛。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她听着的时候,后背凉了一下。
现在那两个字又回来了,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手心出汗。
妈的,被许文元那张脸给蛊惑了,鬼迷了心窍,周晚心里骂了一句。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已经凉了,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可那点凉意没压住什么,心跳还是快的,砰砰砰的,像有人在里面。
许医生说能用完。许医生说他爷爷明天还有两个肠镜患者。许医生说他心里有数。
可是万一呢?
万一那几个患者没息肉呢?万一息肉小到不用来呢?万一他用着用着,觉得这东西不好用,不用了呢?
一百枚钛夹堆在那儿,怎么办?
她想起自己签的那些文件,想起那些她看不懂的英文条款,想起林总电话里那句出了问题你扛。
忽然不想吃春饼了。
周晚看着那盘土豆丝,看着那盘炒鸡蛋,看着那几张薄薄的春饼,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味道。
窗外有车声,有人喊,有抽油机在远处闷响。
心跳还在砰砰砰的,一下一下,又重又闷。
唉,怎么能看着许医生好看,自己就昏了头呢?以后可不能这样。
他的确很强,但再怎么都是江北省的小医生,怎么跟强生麾下的那些全球知名的大专家相比?
自己真是昏了头啊。
也不知道许医生现在在干嘛呢,周晚忽然想到了那张俊朗帅气到让人窒息的脸。
尤其是许医生训斥自己的时候,那种窒息感很真实。
当时觉得很慌,想逃,但每每回味起来,总要品咂再三。
许医生现在应该也很慌吧,周晚心里想到。
即便再怎么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他也不过是研究生刚毕业不到两年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