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把头凑过去,许济沧摸了摸他的头顶,没说话。
“但那天我看你的笔记,心有所感,就开始学习中医。算是半路出家吧,最后也有所获,只是......想你刚说的,有些事儿雾里看花。”
“我就站在门槛前,里面的事物看得隐隐约约,但看不清楚。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你,要是你在,咱爷俩聊聊该有多好。”
许济沧静静的听着。
许文元说了很多,做了很多手术,号了很多脉,借着仪器把经验科学变成了可以计算的科学数据。
他的声音一直那样,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许济沧也这么听着,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后来梦想成真,也不知道是不是走马灯,执念太深,最后困着我出不去。
“怎么会。”许济沧道,“要是有这好事儿,你有无数的时间能研究脉象。”
就知道是这样。
“睡吧,太晚了,咱爷俩明天聊。”
第二天一早,许文元睁开眼睛。
或许是起的有点猛,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在前世还是今生,自己是申城顶级三甲医院的院士,还是油田的一名小医生。
“起来洗脸刷牙吃饭,都几点了还懒床。”许济沧的声音传进来。
“诶,好咧!”
许文元精神一振,从床上爬起来。
屋外,太阳已经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燕京,西草厂街。
周晚哆哆嗦嗦的看着面前的纸。
“你们也是赶上政策好了,上个月刚开始住房商品化。”居委会的大妈唠叨着,一嘴京片子,“以前买卖住房都要我在中间做个担保,现在不用了,国家有政策。”
“不过呢,有你大妈我在,不能让谁占便宜,也不能让谁吃亏,咱讲的就是个公平。”
“哦哦。”周晚看着后面的数字,猛的咽了口口水。
一平一千五,四十多平的老破房子,周晚感觉自己上去踹一脚房子都得晃悠。
就六万多?
哪值?!
“签字,一式三份,我习惯了,也留一份。”居委会大妈道,“小姑娘,我跟你说,你可要想好。”
“这房子的主人去了海外,也是相信我,让我帮着卖。”
“你是不是听说要拆迁了?我跟你讲,没这事儿。那都是谣传,最起码我什么不知道。
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可要想好,别光琢磨着天上掉馅饼。”
“这可六万多啊,你一年能挣五千?”
“我很公平,不能偏帮,我知道什么就跟你说什么,具体你怎么选,看你自己。”
周晚看着一连串的数字,脸都憋红了。自己上班一年多,虽然强生的工资不低,平时自己也没啥花销,可………………
猛然间,周晚又想起了那天看见的许文元。
他女朋友挽着他的胳膊,许医生很温柔很笃定的说要买西草厂街的房子。
就像是,许医生说自己一定会是强生江北省的经理。
签!
“大妈,不说了。”周晚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容,“签字,钱我这就给你。”
“这是委托书,委托给我卖,你尽管放心。”居委会大妈见周晚不听劝,便又重申了一遍。
“我是强生的,以后还要在燕京工作,得有个住的地儿。”周晚嘴里念叨着,似乎要说服自己。
“那就签吧。”
刷刷刷~~~
签字,交钱,过户。
一上午的时间都搞定了。
这是快的,因为有个燕京本地的同事帮着联系,找到了居委会大妈。
周晚也知道,市面上卖的房子要1700左右一平,大妈这买只要1500。
好像是因为.......是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这房子怎么这么破。
周晚哭丧着脸看着房子,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你呀,你是不是听说要拆迁?”居委会大妈搞定了一切后笑道,“假的,都跟你说是假的。哪有钱拆迁,我看在外面农村盖房子还差不多。”
“不过以后你在这儿住,有什么事儿给大妈我打电话。居委会的座机,你不是记下来了么。”
周晚点了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现在自己身无分文......还欠了一些钱。
“用不用找人帮你拾掇一下?”
“不用了大妈。”周晚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过几年我接我爸妈来一起住。”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昨天一姑娘,说是石油系统的,拿着现金来收房子。”
“!!!”
“一口气买了七八套,价钱还高。”
“都买了?!”
“是啊,喏,这一片危房都被她买下来了。中间那户看准了她着急买,咬死就要1800一平,我看啊,那姑娘今天也要买。”
“这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么。”
听说高露也买了一大堆,周晚的心里面好受多了。
这破房子......六万块钱啊!
周晚的心在滴血。
手机响起,周晚急匆匆的和大妈说了一声,随后接起电话。
林景峰打来的。
周晚深吸一口气,接通,恭敬说道,“林总。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传过来——这回不是开会时那种拿腔拿调的稳,是压着的、带着点急促的稳。
“周晚,那篇文章,你发出去之后,我直接递到了《柳叶刀》伦敦编辑部,走的是fast-track通道。”
周晚愣了一下:“fast-track?”
“对,fast-track publication。期刊针对特别重要的临床发现,可以申请快速审稿。《柳叶刀》的fast-track流程——peer-review在72小时内完成,如果通过,4周内发表。”
周晚攥着手机的手有点出汗。
许医生这么厉害么?
竟然能让顶刊启动特殊程序,走什么fast-track流程。
林景峰继续说下去:“正常投稿,从收到刊,排期3到6个月。你这篇——编辑看完了,审稿人看完了,主编也看完了。”
他顿了一下,这下是故意的。
周晚的情绪却因为这个停顿而飘忽了起来。
“他们特别喜欢。”
周晚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牛肚的病例,编辑说,副肿瘤综合征的皮肤表现,非常罕见,但诊断路径清晰,影像资料完整,钛夹钳夹的过程录像堪称教科书级别。
最重要的是——从接诊到诊断到治疗到写作,一个人完成,逻辑闭环,没有漏洞。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柳叶刀》那边给的反馈:方法学严谨,符合CONSORT指南,伦理声明完整,知情同意齐全,参考文献Vancouver格式一字不差。
他们说,这些年收到的中国稿件里,格式这么规矩的,极其少见。”
周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林景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们决定跳过常规排期,放进下一期。秋季刊,10月第二周。”
周晚握着手机,站在西草厂街破旧的胡同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下一期。
10月。
不是3个月后,不是半年后,是下一期。
“林总………………”她开口,声音有点飘。
“对了,”林景峰打断她,“编辑特意问了一句——那个许医生,以前在哪留过学?我说没有,油田本地人,二十六岁。那边沉默了三秒,说了一句话。”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说,Tell him, next time he wants to publish something, call us directly. No need for a cover letter."
(告诉他,下次想发表文章,直接给我们打电话就行,不用写投稿信了。)
周晚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风还在吹,把那张刚签完字的购房合同从她手里吹起来一角,哗啦哗啦响。
周晚的脑子里全是那句“next time”,还有那个站在手术台上,戴着口罩,眼睛亮得不像话的人。
“林总,需要我做什么。”
“我在这里等三天,拿一份提前印刷的杂志回。”林总道,“你在燕京等我就行,对了,这位许医生你那面看住了吧。”
“看住了......吧。”
周晚差点没哭出来。
我特么哪能看得住他!
带着一兜子衣服去人家扫地,等待自己的就一个“滚”字。
反而什么都不拿,公事公办,许文元的态度就会很好。
真是搞不懂这个人。
“一定要把他变成我们的人,你告诉他,这是强生刷了脸才出来的这么快。”
“…………”周晚无语。
林总不知道,要是自己这么说的话,大概率等待自己的会是一个滚字。
絮叨了几句,挂断电话。
周晚回到宾馆住下,虽然这笔钱强生给报销,可周晚宁愿公司给自己现金,而自己去睡大马路。
总不能燕京也不安全吧,不行就去天安门那睡。
又两天过去。
周晚很清闲,就是心乱如麻。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怎么因为许文元的一句话,自己就把这么大的一笔钱买了个破房子呢。
一想到西草厂街的那危房,周晚就想哭。
也不是想,而是真哭。这几天周晚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自己欠了一笔巨款………………
虽然升职加薪,但也要好几年能还上。
正乱着,手机响起。
“喂。”周晚也没看来电显示,无精打采的喂了一声。
“周晚么,我是你刘大妈。”
“刘大妈好。”周晚的眼眶都红了,她实在不想接触任何与西草厂街有关的信息。
“那个......那个......”
“怎么了刘大妈,我这还有事,你不急的话我就挂了。”
“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拆迁政策昨天晚上下来了,拆!”
嗡~~~
周晚有点蒙。
“可以直接补钱,也可以1:1.5置换新房子。外面的宅基地面积也算....……”
大妈啰啰嗦嗦的说着。
周晚的脑子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