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连冷却机组的嗡鸣都仿佛低了一度。
这时,孟伟上前一步,把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放在主席台中央。纸上密密麻麻印着三列数据,宋体五号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印在页脚:
【截至2007年11月15日23:59,因‘个人原因’退出公职序列人员名录(含职务、通报口径、实际离岗时间)】
院士拿起纸,目光扫过第一行:
【某省交通厅原副厅长,通报原因:‘主动辞去领导职务,专心学术研究’,离岗时间:2007年10月28日】
第二行:
【某央企下属设计院原总工,通报原因:‘因健康原因申请提前退休’,离岗时间:2007年11月3日】
第三行……第十行……第十二行……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最终停在最后一行:
【国家广电总局影视审查中心原副主任,通报原因:‘突发心梗抢救无效’,离岗时间:2007年11月14日23:47】
院士抬起眼,目光如刀:“这名单……谁整理的?”
孟伟平静道:“系统自动归档。我们只是导出了数据库里的原始记录。”
院士没再说话,把纸轻轻推回桌沿。那一刻,听证厅里所有人忽然都明白了——这份名单不是证据,是标尺。它丈量的不是罪行,而是“清理”的节奏与精度。十二个人,横跨交通、能源、军工、文化四大系统,时间跨度十七天,通报口径各不相同,却全都卡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之后:洪都一号正式启用之日。
真正的听证,此刻才开始。
“第一题。”院士翻开面前的题册,“给出长征九号重型火箭二级发动机燃烧室壁温分布云图,工况:海平面点火后120秒,推力80%,混合比偏差±0.3。要求:网格数不低于2亿,时间步长≤1e-6秒,输出包含瞬态热应力梯度、材料相变临界点预测、以及局部烧蚀速率概率密度函数。”
林锐没看题,只朝工程师点点头。
年轻人打开帆布包侧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盒——没有接口,没有屏幕,只有六个蜂窝状散热孔。他把它放在主席台中央,轻轻按下顶部一个凸起的按钮。
“滴”一声轻响。
三秒钟后,盒体表面温度骤升,凝结出一层细密水珠。与此同时,听证厅穹顶的LED星图突然熄灭,转而浮现出一幅动态云图:赤红与靛蓝交织的涡流在虚拟燃烧室内疯狂旋转,温度标尺从2000K一路飙升至3872K,某个坐标点上,一簇刺目的金光炸开——那是材料晶格开始崩解的瞬间。
“完成。”工程师声音很轻,“共耗时2分17秒。误差率低于0.008%。所有中间数据已存档,可随时调取原始计算过程。”
院士没看云图,盯着那盒体表面的水珠,缓缓道:“它……真的会出汗?”
“是的。”林锐说,“它的散热系统,模拟的是人体微汗腺。当算力负载超过阈值,就会主动析出冷凝水——不是故障,是自我保护机制。就像人跑步时喘气,不是虚弱,是正在全力奔跑。”
全场鸦雀无声。连军方代表都坐直了身体。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题目越来越刁钻,从火箭结构疲劳,到卫星轨道编队碰撞预警,再到深空探测器自主导航算法抗干扰测试。每一次,那个银色盒子都只“滴”一声,然后穹顶亮起结果。没有炫目特效,没有滚动代码,只有最朴素的工程图、最严谨的数学曲线、最冰冷的数值矩阵。
直到最后一题。
院士合上题册,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一个问题——不考技术。考人心。”
他直视林锐:“如果给你无限算力,你会先解决什么?”
林锐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不会先解决什么。我会先关机。”
“关机?”
“对。”林锐声音清晰,“然后找一百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教他们用最笨的办法——手算、画图、搭模型、跑风洞。让他们摔跤,让他们返工,让他们在失败里记住每一个参数背后的物理意义。等他们熬够三年,再把‘洪都一号’交到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委员:“超算不是拐杖,是放大器。放大的,必须是人的智慧,而不是人的懒惰。您们当年设计长征火箭时,没有超算,只有算盘和手摇计算机。可您们算出来的数据,至今还在用。为什么?因为每一个数字,都浸透了血、汗、和对物理世界的敬畏。”
听证厅陷入长久的静默。
最终,院士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白名单,通过。即日起,‘白暗荣耀’获准开展商业运载火箭研制、发射及运营全链条业务。配套政策,一周内下发。”
散会时,孟伟落在最后。他经过那位广电总局前副主任的座位,指尖拂过椅背——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消毒水气息。他没回头,只把那支缠着铜丝的钢笔,轻轻插进自己左胸口袋。
走出航天城大门,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地面。林锐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长安街车流如织。手机震动,是汤姆发来的消息:
【洪都一号】刚刚完成最后一次自检。散热系统水珠蒸发率稳定在0.3ml/min。
新发现:它开始尝试用废热驱动微型斯特林引擎,为机房备用电源充电。
——这玩意,真在学着自己活下去。
林锐没回。他仰起头,看见一架民航客机正拖着白痕划过灰蓝色天幕。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光,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风很大,吹得他工装夹克下摆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