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格温停下,侧过脸,金发垂落肩头,“林总说,如果莱欧竹中良率突破10%,他就去深圳,亲手砸碎一台iPhone。”
办公室安静下来。刘远航坐回椅子,打开电脑,新建一个Excel表格,命名为《飞燕进度追踪》。第一行填上日期:2007年9月22日。第二行列出今日完成项:签订预付款协议;②启动缺陷图谱采集;③确认蔡司检测仪物流单号。第三行空着,他敲下四个字:待办事项。
然后他点开集团内网,进入半导体产业部共享云盘,在“触控显示”文件夹里新建一个子目录,命名为【飞燕-001】。拖进去的第一份文件,不是技术文档,而是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老技工正用镊子夹起一片刚镀完ITO膜的玻璃,凑近台灯,眯眼检查表面反光是否均匀。镜头缓缓推近,玻璃上隐约浮现出蛛网般的微裂纹,而技工的手腕稳如磐石。
视频标题只有两个字:开始。
刘远航关掉窗口,端起格温留下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腥气——那是“飞扬少女”特有的、类似铁锈混合蜂蜜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林锐踩碎手机那天,地毯上散落的碎片里,有一小块电容屏残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像一小片凝固的极光。
他打开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A4纸。那是他刚入职“黑暗荣耀”时,林锐亲手写的入职欢迎词。纸角被摩挲得发毛,墨迹有些晕染,最后一行字被反复描过三次:“不必仰望别人造的神坛——我们自己垒砖。”
刘远航拿起笔,在这张纸背面,写下今天的第一行日记:
“9月22日。飞燕启程。不是要造出比苹果更好的屏,是要让中国人的眼睛,第一次不用通过别人的玻璃看世界。”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落地窗。远处,太平洋的浪头正撞上礁石,碎成万千白沫。海风卷着咸涩气息扑进窗缝,吹动桌上那叠《全球ITO导电玻璃厂商良率对比表》。纸页翻飞,露出最底下一行被荧光笔重重圈住的小字:
“良率不是技术指标,是尊严刻度。”
刘远航伸手按住纸角,目光越过海平线,落在地图上某个坐标——深圳龙华,那里正有一座废弃厂房的屋顶被焊枪烧穿,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梁。而厂房内部,十几台二手设备正在轰鸣,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金属灼烧的焦味。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正用砂纸打磨一块玻璃边缘,动作精准得如同外科手术。
没人说话。只有机器在喘息,电流在奔涌,玻璃在等待被赋予触感。
刘远航知道,此刻在世界的另一端,苹果总部的实验室里,工程师们正用纳米级探针扫描最新一代电容屏的微观结构。而在中国南方这座不起眼的厂房里,一群连英文说明书都要查词典的男人,正用砂纸、焊枪和三百片注定报废的玻璃,叩击同一扇门。
门后,是未来。
他转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不是被踩碎的那款,而是林锐悄悄塞给他的工程样机,屏幕还是电阻式的,但系统界面已经改成安卓雏形。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2006年深圳电子展上,他站在自家山寨机展台前,背景板印着硕大的“中国智造”。照片里他笑容灿烂,领带歪斜,衬衫第三颗扣子崩开了。
刘远航放大照片细节,盯着自己左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04年调试基带芯片时,示波器探头突然短路,电火花燎出来的。
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疤痕,仿佛触摸十年前那个还没学会谦卑的年轻人。
然后,他删掉了这张照片。
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飞燕-001-原始数据】,把刚才那段技工检查玻璃的视频拖了进去。
最后,他关掉所有窗口,打开邮箱,给莱欧竹中负责人发去一条消息:
“明日八点,我带工程师团队抵达贵司。请清空B栋二楼无尘车间,准备三台溅射机、两台贴合机、一套OCA胶水喷涂系统。另,烦请备好三十公斤工业酒精、五百毫升丙酮、二十支无尘棉签——我们要从清洗环节开始,重写你们的SOP。”
发送。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海平线。刘远航没有开灯,任黑暗漫过桌面,漫过键盘,漫过他面前那台尚未点亮的样机屏幕。屏幕漆黑如镜,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混沌的虚空。
但他知道,就在那片虚空之下,有无数微米级的银色网格正在悄然成形。它们细若游丝,却坚韧如钢;它们沉默无言,却即将承载亿万人指尖的重量。
而此刻,距离第一台“黑暗荣耀”智能机正式下线,还有整整四百一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