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沈砚的声音传来:“老板……这得调动市住建委、水务局、档案馆三级权限。而且,槐树……全市登记在册的老槐树就七棵,全在古建保护区,没一棵在福利院附近。”
“那就查没登记的。”赵小锤说,“查那些被当作‘杂树’刨掉的,被当成‘安全隐患’锯断的,被施工队顺手填进地基的……查所有没名字的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盆绿萝。
“对了,把这盆绿萝的土壤成分分析也加进去。重点比对——是否含有槐树根系残留的特定酚类代谢物。”
说完,他挂断电话,弯腰拾起林晓那只攥着玻璃片的手。
玻璃片上,不知何时已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赵小锤伸手拂去霜花,指尖触到林晓皮肤下异常凸起的桡骨茎突——那里本该平滑如玉,此刻却像埋着一枚微型齿轮,随着脉搏微微搏动。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被植入芯片,”他喃喃道,“你是被‘种’下去的。”
林晓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死死盯住赵小锤的眼睛。
赵小锤却不再看他,而是抬起左手,掀开自己左腕内侧的衣袖。
那里没有手表,只有一道蜿蜒的旧疤——形如槐枝,末端分叉成三缕,深深扎进皮肉之下。
他用指甲狠狠抠进疤尾。
皮开肉绽。
一粒与林晓耳后同款的银灰色芯片,被硬生生剜了出来,连着几根猩红的神经纤维,在灯光下微微抽搐。
赵小锤将两枚芯片并排放在掌心。
它们开始共振。
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高频而悲怆的蜂鸣。
像两颗失散多年的心脏,在同一具胸腔里重新校准节律。
他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正浓。
可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幕之后,东方天际线已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灰。
黎明前最冷的时刻。
赵小锤抓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灌下。
苦涩液体滑过喉咙,却在他胃里燃起一团灼热的火。
他抹了把嘴,弯腰,一手揪住林晓的头发,一手抄起地上那片带血的玻璃。
“既然你替他活了两年,”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就替他,再痛一次。”
玻璃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
这一次,目标不是脸。
而是林晓左胸第三肋间隙——心脏正上方三厘米处。
那里,皮肤下正微微鼓动着,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皮囊之下,疯狂擂动。
“咔嚓。”
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
是某种更精密的、属于机械结构的崩解声。
林晓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砸落。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左眼瞳孔急剧收缩,映出赵小锤俯身时额角渗出的汗珠,以及汗珠里倒映的——
窗外,东方天际线上,那抹青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淡金。
赵小锤直起身,将染血的玻璃片抛进窗台绿萝的陶盆里。
泥土瞬间吸尽血色,叶片边缘却悄然泛起一线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嫩绿。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这团失去所有伪装的躯体,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道:“顾平安的骨灰,我去年清明撒在了南山岭的风口上。风一吹,就散了。可你知道吗?他留下的那张全家福,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若我死了,请把我葬在能看见槐树的地方。因为槐树开花时,香得像妈妈蒸的槐花糕。’”
门被拉开。
走廊灯光倾泻而入,照亮满地碎玻璃折射出的无数个赵小锤。
每个影子里,都有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地上那个正在缓慢冷却的生命。
赵小锤迈步而出。
身后,那扇被炸毁的窗户空洞地敞开着。
晨风涌入,卷起地上那张病历纸的一角。
纸页翻飞,露出背面一行被刻意涂黑的字迹——
可就在墨迹最浓重的阴影之下,仍有几个字母顽强地透了出来:
P-A-R-E-N-T-S
父母。
风更大了。
纸页彻底腾空,飘向窗外。
飘向东方那片正被朝阳点燃的、浩瀚无垠的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