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是一幅手绘地图——粗劣铅笔线勾勒出东北三省轮廓，但所有河流都被涂成赤红色，尤其松花江、嫩江、黑龙江交汇处，红得发黑，凝成一团粘稠墨渍。渍中央，钉着一枚小小的、用金粉点出的坐标：正是他此刻所在的小区位置。
第四页，空白。
第五页，突然出现一张照片。
黑白，泛黄，边角卷曲。画面里是一间老式照相馆布景，猩红绒布前，站着三个少年。中间那个穿蓝布衫，眉眼清峻，左手搭在右侧少年肩上；右边少年戴圆框眼镜，笑容腼腆，右手攥着一本摊开的书；左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头发微卷，嘴角翘着，眼睛却亮得惊人，正微微侧头，看向镜头之外——那方向，赫然是鱼此刻站立的位置。
鱼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左边那个少年，是他父亲。
二十岁的父亲。
他从未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家里所有影像资料，都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灰。母亲只说过一句：“你爸以前爱写东西，写了好多本，说是要给‘龙游’续命……后来就都不见了。”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小字：
【一九八三年夏，长春·鸿升照相馆。左起：林砚、沈砚、周砚。龙游令第三十五代承契者，携二友赴玄武门补脊。未归。】
林砚、沈砚、周砚。
三个“砚”字。
鱼的名字，叫鱼砚。
他父亲姓周。
他抖着手，翻到第六页。
这页没有字，只有一道长长的、由深至浅的墨痕，像一滴泪，又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墨痕尽头，压着一枚干枯的枫叶，叶脉清晰，叶柄处用极细的金线系着一粒微小的……牙齿？米粒大小，泛着珍珠光泽，齿尖微翘，竟似龙牙。
鱼盯着那枚牙，忽然听见耳畔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来自身后，也不是来自头顶。
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他下意识按住左胸口。
那里，隔着衬衫，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叹息的节奏，轻轻搏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
是另一种搏动——缓慢、沉重、带着远古潮汐般的韵律，仿佛沉睡万载的巨物，在深渊底部，翻了个身。
他猛地扯开衣领。
锁骨下方，原本平滑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枚青灰色印记。形如半片龙鳞，边缘锐利，鳞心一点朱砂，正微微发烫。
印记下方，皮肤开始细微皲裂，裂纹中渗出淡金色液体，不多，只几滴，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蒸腾成雾，雾气里隐约有鳞光流转。
鱼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石柱。
就在此时，手机在裤兜里再次震动。
他掏出，屏幕亮起，仍是未知号码。但这次，未接来电旁，多出一条新短信：
【恭喜。逆鳞初显，承契已半。今晚子时，玄武门现于你家浴室镜中。届时，请以青石楔刺破镜面，勿迟疑。镜后非水，乃‘回溯之渊’。你将见到你父亲最后站立的地方。记住：他不是失踪，是被困在时间断层里，等一个能替他握笔的人。而你删掉的每一个字，都在削弱他的锚点。】
鱼盯着“替他握笔”四个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客户当年肯付天价稿费。
为什么要求所有“龙游”二字必须用甲骨文变体——那不是装神弄鬼，是封印符咒。每一个字，都是镇在龙脉断口上的楔子。
而他，三年来敲下的每一万字，都在加固那道裂缝。
直到昨夜，他删掉了“命中注定”。
裂缝，松动了。
他抬眼，望向黑暗通道尽头。那里，似乎有风拂过，带来一丝极淡的、雪松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和他童年卧室里，父亲书桌抽屉打开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鱼攥紧青石楔，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
消防通道的台阶一级级掠过脚下，B2、B1、1楼……他推开单元门，暴雨迎面泼来，冰冷刺骨。他没躲，任雨水灌进领口，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激得皮肤战栗。
电梯依旧停运。他走上楼梯。
五楼、四楼、三楼……
到了自家门前，他没掏钥匙，而是抬起手，将青石楔尖端，缓缓抵在防盗门猫眼的玻璃上。
猫眼玻璃无声裂开蛛网状细纹。
纹路中心，映出的不是门外楼道，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水波。
水波之下，隐约可见汉白玉石阶，阶旁蹲着一只铜龟，双目空洞，龟甲裂开，缝隙里渗出银灰色的汞液，正一滴、一滴，坠入下方无底深渊。
鱼收回楔子，推开门。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卫生间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低沉的水流声。
哗……哗……哗……
像潮汐在应和。
他一步步走向浴室，每一步，脚底都传来轻微的震感，仿佛整栋楼正在以某种频率，与他胸腔里的搏动悄然同频。
他停在浴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手。
门开了。
浴室内雾气蒸腾，镜子被水汽彻底糊住，白茫茫一片。但就在他踏进门槛的瞬间，雾气如被无形之手拨开，镜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座巍峨门楼的轮廓——朱漆剥落，铜钉锈蚀，匾额上“玄武门”三字龙飞凤舞，却在最后一笔处戛然而止，断口新鲜，流淌着暗红血浆。
门楼之后，不是宫墙，而是奔涌的黑色江水，水中沉浮着无数残破书页，页上墨迹未干，赫然是他删掉的那些草稿。
鱼举起青石楔。
镜中，玄武门内，江水中央，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雨水顺着他微卷的发梢滴落。
他朝鱼笑了笑，嘴唇开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写。”
鱼手腕发力，楔尖刺向镜面。
镜面没有碎裂。
而是如水面般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张开一道竖瞳般的裂口，幽暗、深邃，内里传来浩荡水声与古老吟唱。
青石楔脱手飞出，没入裂口。
鱼一步踏进。
身后，浴室门无声合拢。
镜面恢复如初，只映出空荡浴室，以及淋浴喷头下，一捧尚未落下的、悬停于半空的水珠。
晶莹剔透，静止不动。
仿佛时间，在此处，终于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