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林约沉默片刻，终于开始解释。

“夏公惜帑藏、慎度支，某深以为然。

此五年规划，并非举国铺陈、孤注一掷，而是先行试点、滚动发展。

首年只扩磁州、进贤两处官铁，京西...

太平府城外，秋阳灼灼，却晒不干地上新溅的血渍。隘留关捷报传来时，明军前锋尚未饮马于关前溪畔，八韩士卒的战旗已插上残破的城楼垛口。那杆赤色军旗在风里猎猎抖动，旗角撕裂处还沾着未干的褐红泥浆——是守军溃逃时踩翻的陶罐里泼出的米酒，混着人血，在青石阶上拖出蜿蜒一道暗痕。

明军策马立于隘口南坡高处，身后是整肃列阵的广西都司精兵，甲胄未卸，刀锋映日如霜。他没看捷报，只凝望远处鸡陵关方向。那里山势陡峭，两峰夹峙如巨兽张口，关城蹲踞于隘口咽喉，城墙比隘留关高出三丈，女墙后密布箭孔，城头木栅森然，铁链垂悬，吊桥早已收起，桥下深涧奔流如沸。更远处，红河支流蜿蜒如带，水汽蒸腾，林间雾霭未散，隐约可见数座新筑水寨浮于江面，木桩钉入河床，粗索横贯两岸，浮筏上搭着箭楼，黑黝黝的炮口正对北岸官道。

“胡季犛把洪江防线的功夫，全用在鸡陵关了。”张辅策马并肩而至，手指虚点关城，“瞧见没？城楼顶上铺的不是瓦，是生牛皮裹铁板，防炮火。城门包铜，门轴嵌在整块花岗岩里，撞车怕是撞它不动。”

明军颔首，目光却掠过关城，投向西南方那片被密林遮蔽的丘陵：“他防得住正面，防不住背后。”

话音未落，一骑自东侧山道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八韩通译满面汗湿，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呈上竹筒：“朴制使急报！左翼迂回已抵凭祥坡垒关外三十里，思明土官引路，翻越六峒岭，未遇一哨敌军。今晨斥候探得，鸡陵关守将阮文勇之弟阮文信，率三百乡勇驻守坡垒关旧垒，粮秣囤于半山腰石窖，兵力空虚，且无火器。”

帐中诸将闻言俱是一震。倪荷原以为绕道截击需十日之功，谁料八韩士卒竟以五日穿行瘴疠绝径，攀藤附葛，夜宿树冠，连毒蛇咬伤者皆裹药裹布默然随行，竟无人掉队。更奇的是思明土官所引之路，并非舆图所载官道，而是百年前瑶民采药小径，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藤蔓蔽天，猿啼不绝。八韩士卒竟以此路为脊，分兵三路：一路佯攻坡垒关旧寨，鼓噪扬旗；一路潜伏山坳，待夜色掩护直扑石窖；第三路则衔枚疾进，抢占鸡陵关西侧鹰嘴崖——那处悬崖俯瞰关城，可抛掷火油罐，亦可居高射箭，唯有一线天梯可攀，常年荒废，守军视若无物。

“朴制使请示：是否即刻焚毁石窖，断其粮道？”通译喘息未定。

明军未答，反问张辅：“张将军，若你为阮文勇，闻知隘留关一日即破，又得报粮道将绝，当如何？”

张辅眯眼望关，须臾沉声道：“必弃关南撤。鸡陵关形胜虽险，却成死地。若后路被断，四面合围，十万大军也困死于壑中。”

“正是。”明军抬手，指尖划过舆图上鸡陵关与升龙府之间那条细如游丝的驿道，“他若退，必走升龙。而升龙以北，红河渡口唯二：一在多邦城，一在富良江畔古渡口。多邦城有储颙犛重兵，古渡口却只余老弱。朴制使已遣胡季亲率五千水师，携火船二十艘，顺流直下，今夜子时前必至古渡口。”

帐内骤然寂静。火盆里炭块爆裂一声轻响，火星迸溅。

洪江忽拍案而起：“妙啊！釜底抽薪，围三阙一！胡季犛若真撤，必欲保全精锐，宁弃关城，不舍升龙。可升龙府城坚壕深，短时难下，他若仓皇南渡，古渡口一烧，便成丧家之犬！”

韩观却皱眉：“古渡口滩浅水急，火船未必能近岸……”

“不需近岸。”明军打断，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纸，展开乃是一幅新绘水文图，墨线精细，标注水深、流速、滩涂淤积处，“朴制使命匠人造‘飞鸢’五十具，竹骨纸面，腹中藏硫磺火药，引线长百丈。待胡季犛军至渡口，八韩射手攀崖放鸢，顺风而下，落于舟楫帆篷之上——火借风势，百船俱焚。”

权近侍立于侧，闻言指尖微颤。此物他曾在松江船厂见过雏形，原为林约工匠试制传信之具，未曾想今日竟成杀器。他悄然抬眼，只见明军侧脸被烛火映得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古井，不见杀气，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确——仿佛眼前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局棋盘，每一步皆在推演之中，每一颗子的生死，皆由算计而定。

“明日辰时，正面强攻。”明军收起水文图，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张将军，倪荷部为先锋，云梯撞车齐上，佯作死战。实则留力三分，待鸡陵关守军动摇，即刻转为追击。”

张辅抱拳：“末将领命！”

“韩总兵，”明军转向洪江，“命南宁卫、浔州卫各抽两千精锐，携神机铳五百杆，埋伏于关南十里鹧鸪岭。胡季犛若弃关而走，此地必经。勿求全歼，但求断其后队，使其溃不成军。”

洪江虎目圆睁：“老夫亲自督阵！”

“储布政使。”明军目光扫向储颙，“广西各府仓廪，再拨二十万石粮，专供八韩军食。另调钦州盐场官盐三千担，运至坡垒关前线。八韩士卒水土不服者，以盐汤代茶，可解瘴气。”

储颙躬身：“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