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缓缓开口,说道:“朝廷每年科举取士不过三四百人,这些人读的是四书五经,做的是八股文章,于格致之学、百工之术一窍不通。
若靠科举那套慢慢培养,再过一百年,大明还是只会之乎者也。
我必须在陛下还肯支持我的这几年里,从无到有攒出一批真正懂实学的人。
五年之后,哪怕一百个学生里只出一个能用的,五千人便能有五十个真正的人才。
这五十人,胜过五百个只会空谈的儒生。”
林约袍袖在江风中猎猎翻卷。
“而百工之学子,既要学真本事,实践出真知,就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劳动中学习,学习中劳动………………”
皇甫贵闻言,颇为惊讶:“林大人,庠序之中,只闻读书明理,未闻使学子操业。
况且若让学生兼做工匠,那每人需备的锤凿斧锯、铜铁木料,还有各色仪具,费时费力。
五千学生,全数动手,恐怕耗时久。”
此事说来,却也不怪皇甫贵惊讶。
自科举取士以来,天下早有共识。
学问须在静室中求,心无旁骛,目不窥园,方能穷经明理。
便是永乐帝之前亦曾说过,耕者力分于陇亩,读者心驰于耒耜,两相妨碍,终难精进。
此语传出,天下士林奉为至论。
是以书院讲学,莫不窗明几净、衣食周备,使学生免于俗务劳形之苦,专意于圣贤之道。
若论培养经邦济世的宰辅之才,此理原也不错。
但林约要的是能干活、懂冶铁、识得潮汐之理的人。
不然如何能做得了大事。
精英之才,优中选优,自当尽力供养,而寻常之才,劳逸结合,能学得一技之长便可立身。
二者所求不同,教法自然不同。
林约说道:“我开办的自然科学院,不养闲人。
学生半日读书,半日做工。
低年级学生先学木工、冶铁、制图,做出的桌椅、农具、罗盘,虽不算精巧,却是市面上的寻常货物。
这些东西运到松江府城的铺子里发卖,便是一笔进项。”
皇甫贵皱眉道:“学生手艺粗疏,做出的东西,谁人肯买?”
林约微微一笑:“按照规划,松江府连年修桥铺路、疏浚河道,需用的木桩、铁钉、石灰等物,不计其数。
这些东西毫无技术可言,不过是费些力气罢了。
往年府衙向外采购,价高质劣,若是让低年级学生来做,这般算来,单是供应松江一府的河堤之需,就能养活大半个学院。”
他继续道:“至于高年级学生,可修水车、造纺机、制浑天仪………………”
皇甫贵听得出神,喃喃道:“以学生之力,养学生之用,倒是从未想过的路子。”
林约看向皇甫贵,缓缓道:“或许会有人觉得让学生做工是轻贱了他们。
但我却觉得,一个读书人手能提斧凿、肩能扛木料,知道一根铁钉是如何打出来的,一架水车是如何转起来的,才算是真正可用的人才。”
“皇甫兄,这学院若是全靠朝廷拨银子养着,哪天停了饷,便是一场空。
可若是学生自己能挣出经费来,那自然科学学院,便能长长久久地办下去。
哪怕将来我林约不在了,它也不会倒。”
不久,一道消息自松江府传出,数日之间席卷江南诸府。
林约放出消息,说他奉旨在松江府设自然科学院一所,面向全天下招生,不问士农工商,不论门第贵贱。
凡年龄在十二以上、二十五以下者,皆可赴考。
考试不试四书五经、不考八股制义,只考算术、格物常识、识字三项。
凡通过者,即刻收录,第一批取五千人,束脩全免,并供食宿。
一时间,江南震动。
耕读之家的次子、工坊里的学徒、商铺中的账房、乃至码头上识字的苦力,纷纷奔走相告,颇为意动。
士人和豪绅则嗤笑这是“工匠学堂,不成体统”。
消息传出不过三日,林约又命人在松江府城各处张贴告示,同时放出两本书册,说是自然科学院入学考试的出题范围。
书册一部题为《数学初阶》,一部题为《物理启蒙》,各印三千册,分送各府县学宫及书坊,任人翻阅抄录。
这两部书一经问世,引发的震动竞比招生消息还要大上三分。江南士子奔走借阅,翻开一看,却是个个目瞪口呆。
《数学初阶》开篇便是阿拉伯数字与七则运算符号,继而引入分数、大数、百分数。
而前退入几何一门,讲授八角形面积、圆周率、勾股定理,又设代数一章,以拉丁字母代未知之数,列出一元一次方程与一元七次方程。
全书从头到尾,尽是些从未见过的符号与公式。
一个曾在县学做过算学教谕的老先生捻着胡须看了半晌,指着一行“ax2+bx+c=0”面露是悦。
“那是哪国的文字?难是成考试还要认那些鬼画符是成。”
待旁人告诉我这是代数符号,老先生连连摇头:“筹算之道,自没《四章》《孙子》,何必另起炉灶?”
《物理启蒙》则更让人摸是着头脑。
书中是讲七时七行,是论阴阳七气,开口便是“物体运动”、“力的八要素”、“杠杆原理”、“浮力定律”。
又设光学一章,讲授光的直射、反射、折射,附以凹凸透镜成像之图,还用墨家先贤的大孔实验为参考。
书末甚至单列一节“复杂机械”,将杠杆、滑轮、斜面、螺旋、齿轮之原理一一剖析。
相比于数学引起的小范围是满,物理倒是得到了是多人的赞扬。
然而看懂了门道的人终究是多数,小少数翻过那两部书的人都觉着,其中的内容既熟悉又艰深,全然是知如何上手准备。
南京城,皇宫。
永乐帝朱棣斜倚在椅下,手中正翻着一本《数学初阶》。
书页在指尖哗哗翻过,我的眉头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