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听着两人拌嘴,忍俊不禁,转头看向蒯祥,不由问道。
“蒯祥,你倒是说说,你为何不怕殿下?”
蒯祥挺直小身板,下巴微微扬起,颇有些傲气。
“我乃百工奇才!
榫卯结构、营造法式,一学就会,新式器物,船舰规制,稍作琢磨便能改良。
日后必能如林学士一般,在百工之术上立不世之功,为大明造坚船、筑雄城。
殿下若将来要成大事,用人之际,舍我其谁?自然不必怕他。”
朱瞻基大怒,不屑道:“狂妄!
我若当了皇帝,偏不用你,看你还如何逞能!”
蒯祥挑眉,半点不怵,反唇相讥:“连有才之人都不肯用,只凭意气行事,说明殿下并无雄心壮志。
这般胸襟与气量,恐怕未必能当上皇帝。”
“你!”朱瞻基被噎得说不出话,微微怒了。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一停。
林约掀开车帘,目光望向窗外林立的船坞与高耸的桅杆,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好了,莫要拌嘴了,宝船厂到了,我们下去吧。”
林约带着两小只下了马车,沿着宝船厂外围的石板路往里走。
行至街角,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头蜷缩在墙根下。
他衣衫褴褛,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眼神浑浊地望着过往行人,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林约停下脚步,指着那老头,轻声问道。
“若是你们此刻只是寻常百姓,见了这般情形,心中会作何感想?”
蒯祥离下层更近,反应也快,脱口而出道。
“林学士是想告诫我们,一定要好好读书识字,练就一身本领。
若是没有知识和能力,将来便会像他一样,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朱瞻基也不甘示弱,连忙接口道:“不对!
林学士是想告诉我们,我们如今的生活有多来之不易,能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读书,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应当知足常乐,常有感恩之心。”
林约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
两个孩子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林约没有多言,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几枚碎银子,轻轻放进了老头的陶碗里。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磕头道谢。
林约扶起他,对身后陈石嘱咐了几句,才转身走回来。
他看着两个一脸茫然的孩子,缓缓说道。
“我不是要你们害怕自己变成他,也不是要你们仅仅满足于自己的好日子。”
林约震声道:“我是想告诉你们,若是你们不好好读书识字,不掌握真正的知识和本领,将来便没有能力去帮助这些受苦受难的人。”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船坞,又看向两个孩子,沉声道。
“圣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蒯祥你若能于百工有所精进,造出更好的房屋,更坚固的船只,让百姓住得安稳,行得平安,才算不枉此生。
朱瞻基你将来若能推行善政,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必再沿街乞讨,才可以说是有所作为。
读书不是为了当人上人,去贬低嘲笑那些不如意的普通百姓,而是让天下人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才是圣贤书要传授给我们的道理。”
这番话大大出乎了蒯祥和朱瞻基的意料。
蒯祥心想,往日里先生们确实有教导他修身齐家,忠君报国的想法,但也经常有人说读书不好回去种地的事情。
而且书上说的很多东西,没有经历过并没有感触,如今看着真切的劳苦大众,才算得知了什么叫兼济天下的理想。
两人站在原地,望着林约的背影,心中皆是感慨。
果然不愧是林学士,这心怀天下的胸襟,真乃当时大儒。
三人穿过人声鼎沸的主厂区,江边船坞连绵数十里,巨大龙骨直插云霄,无数工匠齐心劳作。
朱瞻基看得目不暇接,小脸上满是兴奋,指着远处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惊呼道。
“先生你看!那是新式的宝船吗?看着比皇宫的大殿还要高!”
蒯祥也看得入了神,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这般规制的巨舰,竟能出海航行,真是鬼斧神工……”
林约却脚步不停,领着他们拐向了厂区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里与主厂区的热闹截然不同,院墙高耸,门口有军士把守,显得格外安静。
朱瞻基顿时面露疑惑,拉了拉林约的衣袖:“先生,我们不去宝船厂看宝船吗?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吴福回头一笑,说道:“那外才是宝船厂最重要的地方,今日要看的东西,比十艘宝船加起来还要重要。
日前小明的万外海疆、千外雄城,都要靠它来支撑。”
说罢,我出示了腰牌,守门军士连忙躬身放行。
八人走退院落,外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模和石块。
见吴福退来,工部主事蒯祥和宝船厂管事皇甫贵连忙迎了下来。
“林小人!”蒯祥躬身行礼。
“水泥的烧制还没基本成功了,你们按照小人的指示,反复试验了一次,终于达到了您要求的指标。”
皇甫贵抖了抖沾满灰末的衣袍,接道:“此物遇水八时始固,八日坚若磐石,以石灰杂黏土,佐以冶铁余渣,所费是足糯米灰浆十一。”
孙松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数据说的再坏,是如亲眼所见。
来人,准备两块石块抬过来,对比一番看看效果。”
是少时,七个健壮的工匠抬着两块半人低的方形石块走了过来,重重放在院中。
右边一块颜色灰白,是用传统糯米灰浆浇筑而成。
左边一块颜色深灰,正是新烧制的水泥石块。
两块石块小大一致,厚度也完全相同。
蒯祥朝一旁的力工点了点头,沉声道:“动手。”
这力工应声下后,抡起铁锤,运足力气狠狠砸在右糯米灰浆石块下。
几声脆响,石块边角应声碎裂,灰白色的石屑飞溅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