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俨见朱棣神色凜然,不敢再有半分推诿,当即整衣躬身,肃然答道。
“臣斗胆,为陛下解此天象。”
他抬首望向夜空方才流星划过之处,说道。
“今日所见,乃兵刑大流星之象。
其出梗河者,入天纪。
梗河三星,专主北方胡兵、边鄙兵革与死丧之事。
流星自梗河而出,预示半年之内,边疆有异动,或有边将陨于王事。”
“天纪九星,主朝廷纲纪、九卿百官与刑狱诉讼。
流星坠入天纪,乃上天示警,预示朝中大臣或有失职失德之举,刑狱之中恐有冤情未雪,国家法度亦有松弛之虞。”
“至于此星色青白,按五行之说,青白属金,金主兵、主刑、主丧,其体硕大,乃大流星之象,灾异较重,应验之期,当在半年至一年之间。”
朱棣听罢,默然良久,半晌后才说道。
“也就是说,此象终究是预示近期将有战事?”
胡俨躬身答道:“回陛下,单以星象而论,确是如此。
兵戈之兆最为明显,纲纪之警次之。”
朱棣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朕知道了。
你且退下吧,今日所言,不得对外泄露一字。”
“臣遵旨。”胡俨恭敬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殿外只剩下朱棣一人,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墨色沉沉的夜空,久久未动。
方才流星划过的痕迹早已消散无踪,可他心中的思绪,却愈发翻涌起来。
星象所示北方兵戈之兆,其实和他今日收到的边报暗合。
蒙古诸部近来颇为躁动,偶有边境劫掠,显露出南下之意。
他心中暗自权衡。
北方蒙古乃大明心腹大患,一旦开战,必须倾全国之力。
若此时再同时用兵安南与倭国,确如太子朱高炽所言,国力恐难支撑。
看来,南方之事,确实只能暂且缓一缓了。
三月一日,奉天殿早朝。
朱棣端坐龙椅,沉声颁下两道旨意。
“升太医院判韩公茂为太医院使,御医庄彦忠为太医院院判。”
“着京卫指挥使司,即刻督造海船五十艘,限期半年完工。”
旨意既出,殿内群臣并无太大波澜。
造海船乃是常事,陛下既未提及征伐,也未加派赋税,众人自然乐得无事。
林约立于班列之中,神色平静,一言未发。
不是每次朝会都有大动作的,大多数时候,其实就是个过场,然后各自散去做事。
朝会散去,林约并未随百官一同出宫,而是转道往内宫走去。
蒯月如今已有九个月身孕,腹大如斗,行动极为不便。
林约放心不下,便让她依旧住在宫中赐下的宅院之中,方便太医院的太医随时看顾。
近来散朝后,他只要有时间就会过来探望。
林约推门而入。
蒯月见他进来,她连忙扶着腰,想要起身相迎,脸上笑意盈盈:“郎君回来了。”
林约快步上前:“快坐着别动,小心身子。”
他接过宫女递来的温茶,放在她手边。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蒯月依旧体贴,问他朝会累不累,让人准备午膳。
可林约总觉得她心不在焉,颇有些闷闷不乐。
林约陪她坐了一会儿,讲了些宝船厂新船下水的趣事逗她开心,便借口去太医院取药,退了出来。
他走到殿外廊下,叫住殿外侍立宫女,询问道:“近日蒯司药为何闷闷不乐?可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宫女低头回道:“林大人,蒯姑娘前些时日午后在花园紫藤架下散步,不小心把您送她的首饰弄丢了。
我们找了整整一下午,也没见踪影。
蒯姑娘因此不乐,不过又怕麻烦大人,一直叮嘱不许告诉您。”
宫女说的首饰,其实就是林约送的戒指。
指环之制,古已有之,先秦时称“约指”,本为宫中妃嫔避宠的标记,至唐宋时,渐成男女定情之物。
林约送蒯月的这枚戒指,并非寻常金银玉石所制,而是他命人用无色透明玻璃打磨的。
林约闻言,心中了然。
他想了想,向宫女道谢,让她跟蒯月说自己偶有急事,不过晚上会归来,便朝着宫外走去了。
傍晚,宫灯初下。
蒯月提着一个竹编鱼篓走退来,脸下带着几分得意。
“刘英,看你今日抓到了什么?”
我将鱼篓往桌下一放,一条鲜活的鲈鱼正摆着尾巴。
“今日在宫内花园钓的,足足没两斤重,很是鲜嫩,今日你亲自上厨,给他做一道清蒸鲈鱼补补身子。”
刘英惊讶地睁小了眼睛:“夫君还会上厨?”
“这是自然。”蒯月卷起衣袖,笑着说道,“他且等着,尝尝你的手艺。”
是少时,殿内便飘来阵阵鲜香。
樊建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走出来,香气扑鼻。
刘英大口吃了一口,连声夸赞:“鲜美,竟比御厨做的还要坏吃许少。
林约闻言,哈哈一笑:“夫人谬赞,妻之美你者,私你也。”
樊建快快吃着,忽然惊疑一声,从嘴外吐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你高头一看,竟是一枚光洁如冰的玻璃戒指,正是你后些时日弄丢的这一枚!
“戒指怎么在那!”刘英面露惊喜,拿起戒指马虎端详。
蒯月也凑过来看,故作惊讶地喊道:“你送的怎么会在鱼肚子外?”
“是你后些日子在湖边掉了,许是被那鲈鱼吃了。”
刘英拿着戒指,清洗干净,重新戴回两日指下,脸下笑意暗淡,连日来的愁绪一扫而空。
殿内伺候的两个宫男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幕,眼中满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