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拉在堑壕中度过了二十七个标准泰拉日。
她所在的班排换了四拨人。
老兵死去。新兵填入。新兵再次死去。
她记不住任何一个新兵的名字。
班长教她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记。记了,反而难受。
艾拉拉活了下来。
她表现出了卡迪安人特有的战术素养。
她知道如何在火炮覆盖前寻找防炮洞。
她知道如何通过变异教徒的步伐判断冲锋的节奏。她知道如何用匕首精准刺入混沌辅兵的防弹甲缝隙。
在一次防御战中,一台纳垢的腐化装甲车突破了防线。
艾拉拉在极近的距离内,用热熔炸弹炸断了装甲车的履带,并用激光步枪精准射杀了车长。
她左侧脸颊被毒气灼伤,留下了大面积的暗红色疤痕。
疤痕顺着耳后蔓延到颈部,让她剩下的那半张脸看起来不像二十四岁,像四十岁。
她获得了连长的嘉奖,以及一枚星界军青铜骷髅勋章。
第七战区阶段性防守成功。艾拉拉所在的连队减员百分之七十八。
指挥部下达了后撤休整的指令。
连队被撤回铸造世界的第三后勤中转站,等待新兵补充和装备更换。
艾拉拉得到了七十二小时的自由活动权限。
她用军功点数兑换了五盒高纯度肉糜罐头、三支净水剂和一套全新的防寒毯。
她将这些物资塞进战术背包。
罐头的金属外壳冰凉,碰在背包内衬上发出闷响。
她前往四号隔离区。
铸造世界的交通系统由巨大的磁悬浮列车和货运履带车构成。
艾拉拉乘坐了一辆运送废旧金属的货车。
货车的车厢里塞满了报废的伺服颅骨、断裂的精金齿轮,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个战场回收来的,表面布满弹痕的胸甲。
她坐在一堆扭曲的金属之间,膝盖上放着战术背包。
她想象着托马斯打开第一盒罐头的样子。
男孩肯定会把肉糜直接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到,再吐出来骂一句脏话,卡迪安的孩子从五岁起就会骂脏话。
她想象着自己把那枚青铜骷髅勋章别在母亲玛莎的围裙上。
母亲会假装不在意。
但她会在艾拉拉转身后,偷偷擦勋章上的灰。
她想象着父亲柯林看着她残缺的左手,沉默很久,然后从配给的烈酒里倒一小杯给她。
五个小时后,她抵达了四号隔离区的坐标点。
她背着战术背包,走下货车。
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记忆中的废弃集装箱和棚户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数十平方公里的巨型方形建筑。
建筑外墙由灰色的塑钢浇筑。巨大的排气管道向天空喷吐着黑烟。
建筑的大门上方,悬挂着机械神教的齿轮与颅骨记。
这里没有难民。
没有平民的生活痕迹。
只有隆隆的机械轰鸣声,从建筑内部传出。
那种轰鸣很沉,很闷,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胃,正在消化什么东西。
艾拉拉拦住了一名路过的防卫军巡逻兵。
她出示了自己的军牌和勋章。
“四号隔离区的卡迪安难民去了哪里?”她询问。
巡逻兵看了看她的勋章,又看了看她残缺的左手和脸上的伤疤。
“四号区在三十天前被机械修会征用了。”
巡逻兵回答,“这里现在是次级机仆改造工厂。”
“难民呢?”艾拉拉握紧了步枪的背带。
“不知道。内政部的人负责交接。”
巡逻兵转身离开,“你可以去第九数据处理中心查档。”
艾拉拉前往第九数据处理中心。
这是一座堆满羊皮纸卷宗和数据终端的庞大塔楼。
低阶技术神甫和机仆在其中穿梭。
艾拉拉找到了一名负责难民登记的文书。
她將一盒肉糜罐头推到了文书的桌面上。
在阿格里皮娜,纯净的肉糜是硬通货。
文书收起罐头。
他的右眼是机械义眼。
“查询。批次:卡迪安流亡者,星历114.M42降落,四号隔离区。”艾拉拉报出数据。
文书的机械手指在数据板上敲击。
“数据检索完成。”文书看着屏幕,“四号隔离区,总登记人口三十二万四千人。”
“流向?”艾拉拉追问。
“资源重分配。”文书回答,“三十天前,阿格里皮娜主锻造炉面临劳动力断层。前线弹药消耗超标。总督府与机械修会签署了《紧急战时资源征用协议》。”
“什么是资源重分配?”艾拉拉的声音变冷。
文书没有看她,继续宣读屏幕上的数据,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三十二万四千人。”
“其中一万两千名符合年龄与体能标准的青壮年,被编入星界军炮灰填线团。”
“剩余三十一万两千人,包含老人、儿童及伤残者,移交机械修会生物逻辑部门。”
艾拉拉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移交机械修会?”她重复了一遍。
“处理结果:次级机仆改造。”文书关闭了数据板,“改造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九。批次代号:Omega-77"
艾拉拉的呼吸停止了。
“他们现在的坐标。”
“Omega-77批次,目前部署于第三后勤中转站,第十七装载甲板。他们即将随第四装甲编队前往一号战区线。”
第三后勤中转站。
正是艾拉拉连队休整的地方。
艾拉拉转身走出了数据中心。
她乘坐列车返回第三后勤中转站。
第十七装载甲板。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空间。拱形的顶部悬挂着巨大的照明灯。
甲板上停放着数百辆重型弹药运输车和黎曼鲁斯坦克。
艾拉拉走入甲板。
在甲板的中央区域,她看到了他们。
成千上万个身影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站在运输车旁。
他们是机仆。
机械修会利用人类躯体制造的半机械奴隶。
艾拉拉走向方阵。
她的目光扫过第一排机仆。
这些机仆被剥去了毛发和多余的皮肤组织。
头盖骨被切开,植入了粗糙的金属接收器和数据线缆。
双眼被摘除,替换成了散发着红光的单镜片光学传感器。
他们的下半身被切断,与履带底盘或机械支架焊接在一起。
双手被锯掉,替换成了液压钳、重型爆弹枪或是弹药搬运机械臂。
他们的大脑额叶被切除。
逻辑中枢被机械教的代码覆盖。
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痛觉。没有记忆。
只是由生物组件构成的机器。
艾拉拉在方阵中穿行。
她看到了无数卡迪安人的特征。
紫色的眼眸————那是被保留下来的那只。
卡迪安特有的高颧骨与下颌。
甚至是一些未被完全切除的旧伤疤,那些都是在卡迪安的真菌平原上,被混沌战兵留下的。
这些机仆身上的伤疤,本来都是卡迪安的勋章。
她走到了方阵的第七排。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装载机仆。
这个机仆的体型很小。
他的双腿被替换成了四足履带。上半身被厚重的铅板包裹。他的左臂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弹药输送管,右臂是一个焊接用的等离子喷灯。
他的头颅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是暴露在外的齿轮和散热片。
但在他那仅存的左侧脖颈上,挂着一条细小的金属项链。
那是一枚卡迪安内部防御部队的识别牌。
那是艾拉拉在新兵训练结束时,亲手挂在弟弟托马斯脖子上的那一枚。
艾拉拉走到这台装载机仆面前。
装载机仆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扫描了艾拉拉的轮廓。
系统判定她为非障碍物,随后传感器恢复了待机状态的暗红色。
他没有认出她。
他甚至连“认出”这个动作所需要的神经回路,都没有了。
艾拉拉转过头。
在弟弟旁边的位置,站着两台火炮瞄准机仆。
他们的身躯被镶嵌在重型防盾的背面。
四肢被彻底切除,仅保留了躯干和头部。
他们的大脑被直接连入重型火炮的火控计算机,作为生物计算节点使用。
其中一台机仆的右胸口——
有一块硬币大小的褐色胎记。
那是她的父亲,柯林。
另一台机仆的下巴轮廓————
艾拉拉看了二十年。
那是她的母亲,玛莎。
他们被做成了机器的零件。
艾拉拉站在原地。
战场的炮火没有击溃她。
战壕里的烂泥没有击溃她。
战友的死亡没有击溃她。
此刻,她背着的战术背包里,还装着五食肉糜罐头和防寒毯。
她看着父母被改造成火控节点的残躯,看着弟弟被焊接在履带上的半个身体。
机仆方阵中,一名机械教技术神甫滑行而过。
神甫挥动机械触手,向机仆的接收器发送了装载指令。
方阵开始移动。
艾拉拉的弟弟,那台四足履带装载机仆,履带转动。
他没有避开艾拉拉。
机械指令中没有绕行的逻辑。
履带撞在了艾拉拉的腿上。
“检测到物理障碍。请求清理。”机仆的喉部发声器传出失真的电子合成音。
艾拉拉看着那张只剩下一半,毫无表情的脸。
十二岁。
三十天前,他还在隔离区的集装箱里抱着她的腿,说等她打赢了回来。
说他想吃肉糜罐头。
艾拉拉感觉胸腔内有某种东西碎裂了。
她拔出了腰间的激光手枪。
将枪口对准了那名正在下达指令的机械教技术神甫。
她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能量匣发出充能的轻微蜂鸣。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侧面精准地切入了她的手腕关节。
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锁死了她的动作。
另一只手顺势夺下了她的激光手枪。
艾拉拉转头。
是她的连长,凯恩。
凯恩连长身穿厚重的星界军军官防弹甲,披着一件沾满灰尘的黑色大衣。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到下巴的旧伤疤。
“你想干什么,士兵。”
“他们是我的家人。”艾拉拉指着那三台机仆。
“我把他们安置在隔离区。我在前线杀了不知道多少变异体。我活下来了。”
“他们却把我的家人,做成了机仆。”
艾拉拉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铁皮怪物。”
凯恩连长没有顺着艾拉拉的手指去看那三台机仆。
他站在艾拉拉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如果你开枪,你会被周围的护教军在零点一秒内射成筛子。”
“我不怕死!”艾拉拉低吼。
“但你的死,毫无价值。”
凯恩转过身,看着庞大的装载甲板,看着那成千上万台正在搬运弹药的机仆。
“这里是阿格里皮娜。这里是铸造世界。”
“三十万难民。每天需要消耗三千吨的尸体淀粉,一百万加仑的净水,以及庞大的空气循环系统配额。”
凯恩转过头,看着艾拉拉的眼睛。
“他们能提供什么?”
“他们在隔离区里除了消耗帝国的资源,什么都提供不了。
“前线每天需要消耗一千万发爆弹。三千辆黎曼鲁斯需要零件。五百台火炮需要计算节点。”
“帝国没有多余的粮食去喂养不能开枪的人。机械修会没有多余的算力去同情弱者。”
凯恩指着那些机仆。
“他们被做成了机仆。”
“他们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水,不需要睡眠,不需要恐惧。”
“他们现在可以搬运炮弹,可以锁定目标,可以用身体去填堵混沌星际战士的火力线。”
“他们为帝国的战争机器,做出了最大化的贡献。”
艾拉拉看着凯恩连长。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们是人。”
“他们是卡迪安人。”
艾拉拉的声音在颤抖。
凯恩连长上前一步。
他抬手,按在艾拉拉的肩甲上。
“卡迪安已经碎了。”
“我们现在,是活在阿格里皮娜的战争机器里。
“你之所以能在战壕里活下来,是因为你手里有枪,你能杀敌。你对帝国有价值。”
“他们没有枪。他们不能杀敌。所以他们变成了零件。”
凯恩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开口——
“我是阿格里皮娜本地人。”
“二十年前,我妹妹被改造成了通讯机仆。她比你弟弟大三岁。”
“我去找过她。”
“她不认识我。”
“我也没有开枪。”
凯恩将那把缴获的激光手枪塞回艾拉拉的枪套里。
他整理了一下艾拉拉衣领上那枚沾着血迹的星界军勋章。
“铸造世界。不养闲人。”
装载甲板的远端,第四装甲编队的引擎开始预热。
艾拉拉的弟弟,托马斯,调整了行进方向,绕过了她,继续向运输车的尾门移动。
他的身体随着履带的颠簸轻微晃动。
脖子上那枚卡迪安识别牌,碰在他暴露在外的金属胸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叮”的一声。
艾拉拉低下头,她把背包从肩上摘下来,轻轻放在装载甲板的地面上。
然后,她转身跟着凯恩连长向连队的休整区走去。
身后,第四装甲编队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Omega-77批次,目标:一号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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