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无穷无尽的亚空间能量。
“直接跳克莱恩。”
克莱恩星系的亚空间跳跃点外围。
这里曾经是阿格里皮娜星区最繁忙的航道之一。
十七个农业世界每年生产的粮食足以养活整个星区百分之三十的人口。
帝国的运输船队在这片航道上络绎不绝,满载着谷物、牲畜和海藻粉,驶向星区各处的巢都世界和军事基地。
现在,这条航道死了。
最后一支帝国运输船队在八个月前被瘟疫军团的巡洋舰击沉。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一艘帝国船只从克莱恩星系驶出。
星系的外围航道上飘满了残骸,帝国战舰的碎片、运输船的断裂船体、救生艇的残骸。
克莱恩星系的十七个农业世界中,八个已经彻底沦陷。
那些曾经覆盖着金色麦田和碧绿海藻的星球,现在变成了腐烂的地狱。纳垢的瘟疫行者在烂泥中蹒跚行走,将腐败散播到每一寸土地。
其中有世界正在被围攻。
帝国防卫军的残余部队在这些星球上拼死抵抗,但防线在一步步后退。
补给断绝,增援无望,每天都有阵地被突破,每天都有士兵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
剩下四个世界暂时还算安全,瘟疫军团的兵力还没有延伸到那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时间问题。
克莱恩-1X,第九农业世界,北极大陆。
收割者堡。
这座堡垒的前身是克莱恩-IX最大的谷物收割中枢,一个占地四十平方公里的工业化农场综合体。
七个月前,当瘟疫军团的先头部队登陆南方大陆时,帝国星界军工兵营花了三天三夜,用混凝土、钢梁和收割机的残骸,将这个农场改建成了一座前线要塞。
收割站的金属框架被灌注了水泥,变成了三米厚的防御墙。
谷仓改造成弹药库。烘干车间变成了伤兵收容所。粮食分拣流水线的传送带被拆下来,焊成了城墙上的射击平台。
七个月后的今天,收割者堡的城墙上布满了弹坑和酸蚀痕迹。
三分之一的墙体已经被瘟疫军团的炮击削去了顶部。西南角的塔楼在上周的攻势中被一台瘟疫无畏机甲的等离子炮轰塌了,碎石堆里还压着两具帝国士兵的尸体,没人有力气去挖。
城墙上,一名身穿钴蓝色动力甲的星际战士站在射击平台上,一只手扶着半截断墙,透过倍镜观察前方的平原。
他叫马库斯·奥里利安。
极限战士战团,第五连,副连长。
倍镜中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黄绿色。
克莱恩-IX的北极平原曾经种满了帝国标准麦。
这是一种基因改良的高产作物,成熟时整片大地会变成耀眼的金色。
奥里利安七个月前第一次踏上这颗星球时,还见过那片金色的海洋在风中翻涌。
现在,麦田腐烂了。
纳垢的瘟疫孢子渗入了土壤,将每一株麦穗从根部开始腐蚀。
金色的麦田变成了一片黄褐色的烂泥塘,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甜腐味,那种味道浓烈到能穿透动力甲的空气过滤系统,在鼻腔和喉咙深处留下一层洗不掉的油膩感。
烂泥塘的尽头,地平线被一层粘稠的黄绿色雾霭吞没了。
雾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东西。
奥利安不需要倍镜也知道那是什么:瘟疫行者。
这是由纳垢信徒和被杀死后重新站起来的尸体混编而成的步兵海洋。
他们每小时三公里的速度,拖着腐烂的腿,蹒跚地,不知疲倦地,没有尽头地向前走。
第一攻击波,四万,被击退。
第二攻击波,六万,被击退。
代价是第五连第三排的排长维克托失去了右腿,第二排的四名战斗兄弟阵亡。
第三攻击波正在集结。
侦察队回报的规模是前两波的三倍以上,至少包含两个瘟疫星际战士连,外加腐化掠夺者坦克编队,以及不计其数的瘟疫行者。
四十八小时后到达。
奥利安放下倍镜,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城墙上的极限战士,他的弟兄们,分散在各个射击位上。
三十人。第二排十九人,第三排十一人。
他们的蓝色动力甲上满是伤痕,激光灼焦的黑斑、弹片划出的沟壑、瘟疫体液腐蚀的黄褐色蚀坑。
没有替换零件,没有维修时间。
有几具动力甲的伺服关节已经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因为润滑剂耗尽了。
奥里利安在第三排排长维克托的射击位前停了下来。
维克托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断掉的右腿被简易绑带缠着,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里渗出淡黄色的体液。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动力剑,右手拄着一根用坏掉的重爆弹枪管做成的拐杖。
“腿怎么样?”奥里利安问。
维克托用拐杖敲了敲自己的断腿,金属枪管碰在骨头断茬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部抽搐了一下。
“还挂在身上,比那些走过来的死人强点。”
奥里利安没有笑。维克托也没有。
这种对话在七个月的战壕生活中已经成了固定节目。
这是确认彼此还活着的方式。
“听说连长要开会。”维克托抬了抬下巴,示意城墙另一端。
“走吧。”
维克托撑着拐杖站起来。
断腿的疼痛让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一个极限战士可以失去四肢,但不能弯下脊梁。
城墙的东端,连长赛维鲁斯·昆图斯背靠着一门已经打光了弹药的自动炮,等着他的人到齐。
昆图斯今年两百一十七岁。
在帝国的标准中,这个年纪对一名星际战士来说正值壮年。
但七个月的克莱恩战役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十年。
两百年的战争在他的眼睛里沉淀出一种东西,一种只有长期直面死亡的人才会拥有的东西,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从踏上克莱恩-IX的第一天就知道。
他的脸上横贯着一道从左到右下巴的疤痕,那是一百年前在达摩克利斯湾战役中被族脉冲步枪擦出来的纪念品。
左耳缺了一半,上面的软骨和皮肉被一只基因窃取者的爪子撕掉了,留下了参差不齐的肉茬。
他从来没让医疗官修补这只耳朵,因为丑陋的伤疤比完美的面孔更能让新兵记住战争的本质。
三十名极限战士在城墙上集合。
加上维克托,一个拄着拐杖的,两个胳膊上缠着临时夹板的,一个左眼被弹片炸瞎只剩右眼的。
其余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阿斯塔特的超人体质让他们不会因为这些伤势丧失战斗力,但他们的动力内衬已经被血液和体液浸透了,脱下甲胄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铁锈和烂肉混合的味道。
七个月没有脱过甲了。
城墙下面,四千名帝国星界军士兵也聚了过来。
阿格里皮娜第三十一步兵团的残部。
他们穿着磨损到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防弹衣,脸上是几个月没有刮过的胡茬和几个月没有洗过的污垢。
很多人的手在抖,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缺乏睡眠。
步兵团的代理团长是一个叫海因茨的中校。
原来的上校、副团长和参谋长全部阵亡了,这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是按资排辈轮到的。
他的右臂吊在三角巾里,肱骨被弹片打断了,医疗兵没有骨钉,只能用木条和绷带做了个简易固定。
海因茨带着手下的连排长们站在城墙脚下,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三十个蓝色的身影。
昆图斯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墙上的。墙下的。蓝色动力甲的。灰色防弹衣的。两百年的老兵。二十岁的新兵。
他们在这面城墙前战斗了七个月。
流了同样的血,呼吸了同样的腐臭空气,吃了同样难以下咽的压缩口粮。
“我就说一次。"
昆图斯开口了,他的声在城墙上的风中传得很远:“星区指挥部的最后通讯是三周前。他们说增援会来。两个月。可能更久。
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沉淀。
“我们的弹药撑不过一周。”
城墙上下一片沉默。
风卷着黄绿色的孢子从他们头顶掠过。
“四十八小时后,第三波攻势。规模至少是前两波的三倍。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帝皇与我们同在,你们在这面墙上站了七个月,帝皇在不在你们比我清楚。”
几个星界军士兵低下了头。
有人在胸前画了个天鹰符号。
昆图斯的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跟你们讲另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身后,城墙的另一面,北极大陆的腹地。
那边,还有三千万人。农民、工人、老人、孩子。他们中的大多数枪都没摸过。如果我们倒了,四十八小时之内瘟疫军团会推平整个北极大陆。三千万人会变成下一批瘟疫行者,变成那种烂掉的东西,拖着腿往前走,走
“
到死为止。”
他收回了手。
“所以我们不能倒。”
一个年轻的星界军士兵忍不住喊了一句:“可是弹药......”
“弹药打完了就用刺刀。”昆图斯说。
“刺刀断了呢?”"
“用手,用牙,用头撞。”
昆图斯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士兵身上。那孩子最多二十出头,嘴唇上连胡子都没长全。他的防弹衣上有三个弹孔修补的痕迹。帝国星界军标准的防弹衣在被击穿后不提供替换,只能用粗线缝上,聊胜于无。
“我不会骗你说我们能赢。”昆图斯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也不会骗你说帝皇会降下奇迹拯救我们。奇迹不会降临在等待的人头上。”
他拔出了腰间的动力剑。
剑柄上缠着一条褪色的蓝色布条,那是他的第一排长,在他还是侦察兵时就战死的恩师留下的誓言带。
昆图斯将剑举到面前,剑刃垂直向上,蓝黑色的金属映出他满是伤疤的面孔。
“我叫赛维鲁斯·昆图斯。极限战士第五连连长。帝皇的战士。”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不再是疲惫的低沉,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那是星际战士的战吼频率。
“两百一十七年前,我在马克拉格的战团堡垒里对着基因原体的雕像宣过一条誓,当时的教导牧师告诉我,这条誓将会贯穿我的余生,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刻。我问他:如果我倒下了呢?他说,”
昆图斯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他说:“你不会倒下。你只会停止站立。而在你停止站立的那个地方,帝国的边界就在那里。”
他将动力剑向前平举,剑尖指向南方,指向那片黄绿色的地平线,那片正在蠕动着逼近的死亡之潮。
“我选的这个地方,就在这面墙上。”
沉默......
然后,维克托第一个动了。
那个断了右腿的排长扔掉了拐杖。
他用左腿单腿站立,右手拔出动力剑,一字一顿:“城墙之后,再无退路。”
维克托说完之后,用剑柄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
然后是第二声,奥利安。他拔出了自己的动力剑,剑柄撞在胸甲上。
第三声......第四声......
三十名极限战士依次拔剑捶胸。
金属碰撞金属的声响连成一片,在城墙上回荡。
城墙下面,四千名星界军士兵看着这一幕。
海因茨中校站在最前面。
然后他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军官佩剑。
他举起剑,用剑面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防弹衣不是动力甲,发不出那种金属碰撞的轰鸣。
但他身后的士兵们听到了。
一个老兵举起了步枪,用枪托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又一个。
又一个。
四千名星界军士兵用步枪和刺刀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声音参差不齐,杂乱无章,不像星际战士那样整齐划一。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一遍地用枪托撞着胸口,撞得防弹衣下面的肋骨嘎嘎作响。
昆图斯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两百年前教导牧师说过的另一句话,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转述过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站在一个弹药耗尽的地方,面对一个你打不过的敌人,到那时候你会发现,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你手里的剑。”
“那是什么?”年轻的昆图斯曾经这样问。
老牧师笑了:“是你站在那里这件事本身。你站着,帝国就没有输。你站着,身后的人就还有明天。哪怕你倒下了,下一个接替你位置的人,也会因为你曾经站在这里,而多撑一秒。”
“就一秒?”
“一秒够了,整部人类历史,就是由无数个多撑了一秒的人写成的。”
昆图斯从来没有忘记这段对话。
他现在站在收割者堡的城墙上,面朝着瘟疫之雾中那无穷无尽的死亡,身后是三千万条他一辈子不会知道名字的生命。
弹药还能撑一周。
四千零三十个人。
这就是克莱恩-1X上最后的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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