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莲蹙眉：“什么东西？”

“他的左眼。”夏恩一字一顿，“那不是被剜去的普通眼球。那是他十六岁时，在古拉纳特伯爵领地下祭坛里，亲手挖出来、封进琥珀水晶的【真实之瞳】。里面藏着整个词条勇者计划最初的源代码。”

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墓道深处，铃声也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黑曜石板上，竟无半分回响。仿佛那人并非踏在实体之上，而是游走在现实与记忆的夹缝里。

夏恩与芙莉莲同时转身。

石阶尽头，站着一个穿银灰色长裙的女人。裙摆绣着无数细小的星辰，随她呼吸明灭；发色是近乎透明的浅金，垂至腰际，发梢却缠绕着缕缕暗红丝线，如同凝固的血藤；她面容与格拉奥萨姆截然不同，却有着同样令人窒息的精致——鼻梁高挺，唇色淡粉，眼窝深邃，眼瞳却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银白。

索莉缇。

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内悬浮着一团跳动的紫色火焰，焰心处，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琥珀水晶。

水晶内部，一只微缩的银色眼球正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夏恩。

“你比传说中……更爱多管闲事。”索莉缇开口，声音像冰晶坠入深潭，清冽而空洞，“我本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夏恩望着那枚水晶，笑意渐敛：“你拿不回去了。它已经认主。”

“哦？”索莉缇抬眸，银白瞳孔毫无焦距，却精准锁住夏恩，“那你告诉我——当法尔修用这只眼睛最后一次注视你时，他看见的，是你真实的模样吗？”

芙莉莲瞳孔骤然收缩。

夏恩却未答，只抬起右手，缓缓摘下眼镜。

镜片离眼的瞬间，他左眼瞳仁深处，浮现出一枚细小的、正在旋转的齿轮虚影——齿轮由无数发光词条构成：【屠龙者】【魔法使】【芙莉莲的旅伴】【谎言之子】【未命名的勇者】……每个词条边缘都缠绕着黑色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扎入他眼眶血肉之中。

索莉缇静静看着，忽然轻笑：“原来如此。你根本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喂养他。”

“喂养？”夏恩重新戴上眼镜，齿轮虚影隐去，“不。我在等他长大。”

“等他长大到……足够亲手剜下你的眼睛？”索莉缇摇头，“愚蠢。你以为他真会这么做？”

“他会。”夏恩声音平静，“因为只有当他真正理解‘勇者’这个词的全部重量，才能替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夏恩望向索莉缇手中的琉璃灯，目光沉静如古井：“替我杀死——正在孵化的第八位崩贤。”

空气凝滞。

芙莉莲猛然侧身，指尖寒光一闪，一柄冰晶短剑已抵在索莉缇颈侧：“第八位？！”

索莉缇甚至未偏头，只将琉璃灯略略上抬，灯焰摇曳，琥珀水晶中的银色眼球突然剧烈震颤，瞳孔放大，映出的画面陡然切换——不再是夏恩，而是一座深埋地下的青铜巨卵。卵壳布满裂痕，缝隙中渗出暗金色黏液，液滴落地，竟自行聚合成一个个微型人形，皆戴着七种不同式样的青铜面具。

“你们以为……魔王陨落，崩贤就只剩六个？”索莉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温度，竟是讥诮，“不。第七位崩贤，早在千年前就已死去。而第八位……”她指尖轻点水晶，“一直寄生在法尔修的恐惧里，等着他亲手把它放出来。”

夏恩沉默良久，忽然问：“法尔修知道吗？”

“他知道。”索莉缇垂眸，“所以他才甘愿被困在笼子里，每天啃苹果，假装自己只是个爱读书的阶下囚。”

“他在等什么？”

“等你来。”索莉缇抬眼，银白瞳孔直视夏恩，“等你带着芙莉莲，踏入这座墓。因为只有在零落王墓的缚魂阵中心，才能用龙族血脉为引，激活他眼中的词条锁链——而你，恰好刚屠过龙。”

芙莉莲剑尖微颤：“你算准了一切。”

“不。”索莉缇摇头，琉璃灯焰忽然暴涨，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交错，“我只算准了他一定会来救你。至于你……”她目光掠过夏恩，最终落在芙莉莲脸上，“我很好奇，当真相揭开时，你还会握着这把剑吗？”

芙莉莲没说话。

她只是缓缓收回短剑，剑尖垂地，冰晶表面却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精灵语铭文——那是她幼时在精灵古树下立下的誓约：【吾之刃，永不指向挚友之喉。】

夏恩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所以你才特意选在这里见面？”

“这里曾是初代词条勇者的葬身之地。”索莉缇转身，裙摆拂过石阶，留下一串微弱的星光，“而你们……是第一百零七位候选人。”

她走上石阶，身影即将没入黑暗时，忽又停步。

“对了。”她未回头，声音飘散在紫焰里，“法尔修让我转告你——苹果核别乱扔。他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封魔石，需要大量果核发酵七日。你要是再丢，他就把你的魔杖削成牙签。”

夏恩愣住，随即失笑。

芙莉莲却盯着索莉缇消失的方向，低声问：“她刚才……是不是眨了眼？”

夏恩笑容微顿，镜片后目光幽深：“银白瞳孔，本不该有眨眼反射。”

两人沉默片刻，夏恩忽然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团幽蓝火焰，轻轻覆上左侧石壁。火焰触及符文的刹那，整面墙壁轰然塌陷，露出后方一条向下倾斜的螺旋阶梯，阶梯尽头，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以及一声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的啧叹：

“啧……这页写得也太离谱了。说魔族靠吃月亮补充魔力？他们消化系统是液压泵吗？”

夏恩与芙莉莲对视一眼，一同迈步走入黑暗。

阶梯尽头，铁笼静静伫立在墓室中央，笼内，法尔修正低头啃着半颗苹果，膝上摊开那本魔族历史书，书页翻动间，一行新添的小字在纸页边缘若隐若现：

【注：此处记载有误。真实情况是——他们吃的是被遗忘的名字。】

笼外，三米远处，一颗淡蓝色的封魔石静静躺在地上，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苹果汁液，在幽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而笼顶横栏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用苹果核雕成的六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