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洛丹伦·乌瑞恩霍然起身,茶杯脱手砸在羊毛地毯上,暗红的茶汤如血般洇开。他一步跨到肖尔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侧厅水晶吊灯嗡嗡轻颤:“说清楚——谁出事?哪里出事?什么时候?”
肖尔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喘息未定却字字清晰:“南海镇……不是被毁之后的废墟!是现在的南海镇!它……它活过来了!”
艾伦指尖一凝,茶杯悬在半空,杯中涟漪骤然静止。
蒂芬王后怀中的安度因突然停止咿呀,小小的身体绷紧,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向侧厅门口,瞳孔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银灰色微光——像两粒沉入深井的星屑。
温蕾萨下意识将婴儿往怀里搂得更紧,指尖无意识按在腰间匕首柄上。吉安娜悄然抬手,一缕水汽无声自她指缝升腾,在空气中凝成细密的冰晶,又倏然消散。怀特迈恩已站起身,白袍下摆扫过地面,十字架在颈间微微晃动,金链折射出一道锐利寒光。
“活过来?”洛丹伦声音发紧,“什么意思?亡灵复生?还是……梦魇蔓延?”
“都不是!”肖尔猛地摇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是……是绿的!整座镇子从焦土里长出来!橡树一夜抽枝三丈,藤蔓缠着断墙开出月光兰,溪水倒映的云影里……有龙在游!”
死寂。
连安度因的呼吸都屏住了。
艾伦缓缓放下茶杯,陶瓷底与鎏金托盘相触,发出一声清越脆响,仿佛敲碎了一面冰镜。
“翡翠梦境的投影。”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但不可能自发穿透现实壁垒……除非有锚点。”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狂风。
暴风要塞高耸的尖塔间,云层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豁口。一道幽绿光柱自天穹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正贯入港口方向——那正是金鹿号停泊之处!
“轰——!”
并非爆炸,而是亿万片嫩叶舒展的微响,是根须刺破石板的窸窣,是整座港口在呼吸。
码头上,围观巨龙头颅的人群齐齐抬头。他们看见:金鹿号染血的船帆正在褪色,赤红如火的帆布上,雄鹿徽记正被新生的苔藓温柔覆盖;甲板缝隙里钻出细小的蕨类,桅杆顶端,一簇翡翠色的藤蔓正蜿蜒向上,尽头绽开一朵半透明的、脉动着微光的花——花瓣每开一片,便有一缕薄雾自花心逸散,雾中隐约有龙翼掠过。
老水手嘴里的烟枪“啪嗒”掉进海水,烟丝瞬间被绿雾浸透,竟在浪尖上浮起一丛摇曳的、发光的水草。
“是……是绿龙!”有人颤抖着嘶喊。
可那雾中龙影既非克洛玛古斯的暴虐,亦非艾莫莉丝的悲怆。它盘旋、低徊,龙首微垂,仿佛在朝拜什么。
朝拜那艘船。
朝拜船头立着的那个身影。
洛丹伦·乌瑞恩冲到窗边,手指死死抠进橡木窗框,指节泛白:“……艾伦,你做了什么?”
艾伦没有回答。他只静静望着港口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雾,落在金鹿号船头那个挺直的背影上。风吹起那人淡金色的马尾,发丝间竟也浮动着细碎的、翡翠色的光点,宛如披着星尘织就的披风。
——那是翡翠梦境最本源的生命律动。
是伊兰尼库斯的气息。
可这气息不该如此浓烈,如此……驯服。
“不是我做的。”艾伦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它自己选的。”
话音未落,港口方向绿雾骤然收束,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金鹿号船体。刹那间,整艘船仿佛化作一颗搏动的心脏,幽光自龙骨深处透出,照亮每一寸被血与火淬炼过的船板。那光芒温暖、古老,带着泥土之下种子破壳的决绝。
然后,船动了。
没有船员拉缆,没有水手扬帆。
金鹿号自行离岸,船首劈开水面,竟未激起半分浪花。水波在船舷两侧自动分开,露出澄澈见底的河床——河床上,一株新抽的、通体碧玉般的芦苇正随水流轻轻摇曳,苇叶边缘,细小的银鳞一闪而没。
“它……在找路。”吉安娜忽然低语,指尖冰晶再次凝结,这次却映出一幅流动的幻象:金鹿号的倒影在水中扭曲、延伸,化作一条幽绿航道,直指北方——穿过荆棘谷的瘴气沼泽,越过辛特兰的鹰巢山,最终沉入灰谷那片永恒暮色的林海深处。
“灰谷……”温蕾萨瞳孔微缩,“那是绿龙军团最后的栖所,也是……梦魇撕裂最深的地方。”
怀特迈恩十字架上的宝石骤然炽亮:“伊瑟拉陛下被困之处!”
“不。”艾伦摇头,目光依旧锁在渐行渐远的船影上,“不是去找伊瑟拉。”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深渊:
“是去接她回来。”
侧厅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安度因忽然在蒂芬怀中剧烈挣扎起来,小手奋力指向窗外,胖乎乎的食指直直戳向金鹿号消失的方向。他张着嘴,却未发出婴儿的咿呀,而是一声短促、清越、带着奇异共鸣的啼鸣——
“唳——!”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暴风要塞最高处的蓝白色尖塔顶端,一朵迟开的雪绒花无声绽放。花瓣层层剥开,露出中心一点纯粹的、翡翠色的光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