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房的账?”赵诚明摇头,从战术背心另一侧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电子计算器,按下开机键。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如意房的账,是算人命的账。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三年训练,耗资三百两;一套防弹甲,五十两;一支赛电铳,八十两;一匣达姆弹,五两。这些钱,都是从山东百姓交的税里出来的。他们卖命,不是为了给谁当忠犬,是为了一家老小能吃饱饭、孩子能进义学、病了能去医馆不掏钱。所以他们的命,比郑芝龙的黄金贵十倍。”
他手指在计算器按键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刚才那士兵,他多拿的匣子,值二十两。可他今日救了七个同袍的命——按如意房算法,这七条命,值二千一百两。所以,他不仅没亏欠,还赚了二千零八十两。”
郭综合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这……这账,怎么算得这般清楚?”
“因为账不清,人心就乱。”赵诚明关掉计算器,屏幕熄灭,蓝光消失,他眼中却似燃起两簇幽火,“朱由检问我,赵贼究竟何居心?我答他:无居心,唯算账尔。算百姓的温饱账,算工匠的工钱账,算商贾的税赋账,算士子的功名账……唯独不算,谁该跪着,谁该站着。”
他转身,走向城下。靴底碾过碎石与凝固的血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郭综合紧随其后,却见赵诚明并未走向码头,而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一座尚未完工的砖窑冒着微弱青烟。窑口旁,几个衣衫褴褛的济州岛民正蹲着,用粗糙的陶碗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底下沉着几块切得厚实的腊肉。一个老妪颤巍巍捧碗,浑浊的眼泪滴进粥里。
赵诚明停步,默默看着。一个半大少年注意到他,慌忙放下碗,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肩膀剧烈颤抖:“大……大人饶命!我们没偷!是……是徐先生给的!”
赵诚明没应声,只从郭综合手中接过一只空陶碗,舀了一勺粥,又夹起一块腊肉,走到老妪面前,蹲下,将碗递过去:“阿婆,趁热。”
老妪抬起泪眼,浑浊的目光在赵诚明脸上逡巡,忽然浑身一颤,脱口而出:“您……您是赵知府?汶下城里,贴着告示的那位?”
赵诚明点头。
老妪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求您……求您救救我孙儿!他在郑芝龙船上,当火药童子!昨夜……昨夜船队离港时,他还朝我挥手……”她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像濒死的老牛,“他才十二岁啊!”
赵诚明腕骨被攥得生疼,却没挣脱。他静静听着,直到老妪的哭声渐弱,才轻轻掰开她的手,将粥碗塞进她掌心:“阿婆,您记着,您孙儿不是郑芝龙的火药童子。他是大明山东布政使司下属,济州岛义厂第七分厂的学徒工。他每月工钱,三钱银子,另有腊肉半斤、粗布两匹,年终还有分红。等他回来,我让他去琴岛市造船厂,学造真正的铁甲船。”
老妪怔住,碗中热粥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眼。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泪水大颗大颗砸进粥里。
赵诚明站起身,对郭综合道:“传令,所有俘虏,不论身份,先治伤,再供饭。倭人、闽人、朝鲜吏员,一律不绑,不辱,不杀。明日午时前,我要在租界衙署前搭起长案,设‘归乡局’。凡愿回乡者,发路引、盘缠、三日干粮;愿留济州者,入义厂,授技艺,分田亩;愿参军者,验体格,录名册,明日便入伍操练。”
郭综合迟疑:“官人,这些人……恐有反复。”
“反复?”赵诚明望向巷口。阳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金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郑芝龙能给他们的,是刀尖上的富贵,是随时会断的脖子。我能给的,是脚下的地,是灶里的火,是孩子能念书的学堂,是老人能躺平的炕头。这世上,哪有什么反复?不过是饿肚子的人,总想吃饱;冻僵的人,总想暖和;被踩在泥里的人,总想……挺直腰杆。”
他迈步走出窄巷,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镀了一层薄金。郭综合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官人背影不再只是高大,而是一种近乎灼目的重量——那重量,是无数双捧着粗陶碗的手,是无数双踩在湿冷泥土里的脚,是无数双在昏暗油灯下拨打算盘的手指,更是无数双在图纸上勾勒沟渠、桥梁、厂房的、沾着墨迹与油污的手。
镇海号终于泊稳。甲板上,杨钊大步流星走下跳板,军装下摆沾着黑色油渍,脸上却神采飞扬,远远就朝赵诚明抱拳:“官人!幸不辱命!击沉敌舰十一艘,俘获福船三艘、海沧船两艘,缴获火药三千斤、铅弹万枚、弗朗机炮七门!我军……仅轻伤十七人,无人阵亡!”
赵诚明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杨钊肩甲:“好!回头让如意房给你记一功,加薪三成,再拨五十两,置办新甲胄。”
杨钊咧嘴一笑,忽压低声音:“官人,那郑芝龙……好像真被咱们打怕了。他旗舰上,有人用闽南话喊,说要‘议和’。”
“议和?”赵诚明脚步一顿,眸光骤然锐利如刀锋,“他拿什么议?拿他劫掠的漕粮?拿他私铸的假钱?还是拿他藏在安平港地窖里的、从澳门买来的葡萄牙火炮?”
杨钊一愣,挠头:“这……属下不知。”
赵诚明却已大步向前,声音斩钉截铁:“传我令——所有舰船,休整一日。明日卯时,全军登船。目标:安平港。”
郭综合失声:“官人!安平港远在福建,千里之遥,水师岂能孤军深入?”
“孤军?”赵诚明头也不回,声音在海风中铮铮作响,“谁说我是孤军?山东七十二县,三十六座义厂,每日产铁百万斤,造火药十万斤,锻火铳五千支。泉州港外,早有七艘挂白旗的商船,载着两千吨生铁、五百吨硫磺、三百吨木炭,正顺风南下。琴岛市造船厂,新造的‘镇海二号’,已试航完毕,载重三千吨,配炮一百二十门,此刻正锚泊在澎湖以东。”
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杨钊、郭综合、常志广,最后落在远处正在清点俘虏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身上:“郑芝龙以为,他是在海上打仗。可他错了。他是在跟我赵诚明的账本打仗。我的账本,写在纸上,也写在钢炉里,写在火药桶上,写在每一寸修好的运河堤岸上,更写在……每一个吃饱了饭、挺直了腰杆的百姓脊梁骨上。”
海风呼啸,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远处,镇海号巨大的船体在夕阳下投下浓重阴影,阴影尽头,新栽的槐树幼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新叶上,露珠晶莹剔透,仿佛凝结了整个山东的春光。
赵诚明抬手,指向南方海天相接处,那里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一线墨色——那是大陆的方向。
“走。”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港口,“回家。该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