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护路队这边只有两门炮。
也是前膛炮。
也是滑膛炮。
但火药和炮弹不同。
杨御蕃发现,他们开完炮之后没有通膛,只是塞入火药和炮弹,继续发炮。
史忠玉动作麻...
赵诚明的手指刚触到弓身,便觉一股沉实厚重之感自木纹深处透出,弓臂微颤,似有活物在内呼吸。他怔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松手——这弓绝非寻常柘木或牛角所制,弓背暗嵌一层薄如蝉翼的合金片,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灰冷光,边缘与木纹严丝合缝,毫无拼接痕迹。他心头一跳,目光倏然扫向刘国能方才搁弓的案几:弓弦未松,却无汗渍、无指痕、无油润保养之迹,唯弓梢处一道细微刻痕,形如北斗七星排列,细若发丝,若非他目力过人、又惯于察微,几乎难以察觉。
他喉结微动,没说话,只低头踱步至草靶前。六十支箭,支支没入靶心,箭尾犹自轻颤,羽翎未折、箭杆未弯,连最外圈的靶环都未擦破一丝。他伸手拔出一支,指尖捻过箭镞——寒铁淬火,刃口锋锐如新,却无血锈蚀痕;再翻看箭杆,竹节匀称,每支长度误差不过毫厘,箭羽以白鹭翎裁就,左右对称,角度一致,风干火烘之法精准得近乎苛刻。他忽然想起昨夜杨钊手中那片草叶——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叶面朝上,分明是自高处飘落,而非被风卷起。而此刻草靶后方三丈开外,一株野榆树静立,枝头新叶初绽,叶形与那片草叶分毫不差。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刘国能身上。
刘国能正用湿布擦拭连枷链节,动作沉稳,指腹粗粝,虎口老茧层层叠叠,可那擦抹的节奏却奇异地与铜锣余震同频——铛、铛、铛……每一下都踩在余音将散未散的刹那。赵诚明喉间发紧,忽而忆起麻浩小昨夜所记:“赵知府单刀赴会救赵庆安,当场格杀马邵愉。”当时众人只道是勇烈过人,如今想来,马邵愉死时颈骨尽碎,头颅歪斜如折枝,断非寻常拳脚所能致。而刘国能昨夜翻身之际,搬运水晶合闭,力场开启,身体透明,继而消失……那片刻的真空,并非虚妄幻影,而是真实存在的空间跃迁。他昨夜在平安家园小区街道上现身,六岁孩童亲眼所见,其母虽斥为妄言,可孩童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指僵直指向虚空的姿态,绝非编造。
赵诚明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该想到的。
从辽东救赵庆安起,从叶县孤身闯营始,从襄城南门独挡千军时那一声“胸襟百千丈”的吼叫里,从黑旗军伤员伤口中那不可吸收却自行降解的缝合线中……所有蛛丝马迹,皆指向一个他不敢深究的真相:刘国能不是凡人。他不是神,却比神更令人心悸——他掌握着某种规则,某种足以撬动现实根基的规则。
可若真如此,为何还要练棍?为何还要跳绳?为何还要日日不辍地投掷石子、木棍、匕首,一遍遍击中铜锣、靶心?若真能随意跃迁、瞬杀强敌,何须苦熬筋骨、磨砺神经?
赵诚明目光扫过宋宣——此人叼饼含笑,眼神却如鹰隼,盯着刘国能擦链节的手,指尖随余震微颤,分明在数拍子;再掠过杨钊——他垂手立于门侧,肩线绷紧,目光频频扫向刘国能后颈,那里衣领微敞,隐约可见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半枚月牙,边缘平滑如刀削,绝非寻常兵刃所留。
赵诚明忽而开口:“刘总兵这弓,可是新制?”
刘国能抬眼,水珠顺着他额角滚落,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旧弓。傅廷猷督造,三年前送至叶县武库,说是‘镇边利器’,我试了试,拉力偏弱,遂加衬了层钢箔。”
“傅廷猷?”赵诚明声音微沉,“他何时懂冶金?”
刘国能笑了笑,将湿布抛入木盆,水花四溅:“他不懂。可他认得懂的人。那人姓蒋,名发,字不详,原是少林俗家弟子,后流落辽东,教过我两年拳脚。”他顿了顿,伸手取过弓,搭上一支箭,却不拉弦,“蒋师父说过,世上没有无敌的招式,只有无敌的脑子。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脑子再活,也得靠这身皮囊去执行。”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皮囊坏了,脑子再好,也是废铁一块。”
赵诚明默然。
刘国能已挽弓,箭尖遥指三十步外铜锣——并非靶心,而是锣面左上角一处微凸的铆钉。他吸气,吐气,手臂纹丝不动,弓弦嗡鸣渐起,却非震颤,而是低频共振,仿佛整张弓在吞吐天地气息。赵诚明耳中骤然一静,周遭鸟鸣、风声、人语尽数退潮,唯余那嗡鸣如古钟长吟,直抵骨髓。
“嗖——”
箭离弦,无声无息。
铜锣未响。
铆钉崩飞,铜锣表面赫然裂开一道蛛网状细纹,纹路精准延展至锣心,将整个锣面分割成七瓣,瓣瓣等距,如莲绽放。
刘国能收弓,额上汗珠滚落更快,呼吸略促,却未显疲态。他看向赵诚明,眼神澄澈如初:“赵知府可知,为何要击铆钉?”
赵诚明喉头发干:“……为破其结构。”
“正是。”刘国能点头,“铜锣厚三寸,铆钉深贯其底,是它最硬的锚点,亦是最脆的枢纽。击它,锣面必裂;击别处,力散则音溃,音溃则心乱。”他忽然压低声音,“流寇攻城,看似势大,实则如这铜锣——表面轰鸣震天,内里铆钉松动已久。谢卿中献城,傅廷猷运粮,田虎部哗变……哪一环不是早被撬松?”
赵诚明心头剧震。
刘国能竟将整场战事视作一张铜锣!而他自己,是那个执弓之人,早已瞄准所有铆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