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不同房屋走出,沿青石路向祠堂方向而去。
脚步很轻。
没有人交谈。
恐惧支配者站在道路中央。
那些村民经过它身边时,会主动向两侧让开。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它是客。
客已经借面。
槐阴村便给它留路。
远处祠堂前的火堆重新燃起。
火光照亮一张从祠堂延伸到青石路上的长桌。
桌边摆满木凳。
每一个位置前,都放着一只空碗。
村民依次坐下。
老人坐在老人旁边。
孩子挨着父母。
很快,长桌两边便坐满了人。
只剩下最靠近祠堂的位置空着。
那里同样放着一只碗。
碗口朝上。
里面没有食物。
碗底写着两个字。
【外客】
恐惧支配者没有入座。
它抬头看向长桌后方。
从这个位置,已经能够看清村东那两扇高大木门。
东门确实存在。
可东门前横着祠堂、火堆和整张长桌。
它想走到门前,就必须经过这场夜宴。
一名戴着笑面傩具的老妇人站起来。
她双手捧着空碗,声音很轻。
“我怕我儿子回不来。”
话音落下。
空碗里凭空出现一勺白米。
米不多。
只盖住碗底。
老妇人重新坐下。
旁边的老人接着起身。
“我怕自己先走。”
“留下她一个。”
他的碗里也出现一勺米。
随后是一个年轻妇人。
她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
“我怕他病。”
“怕请不起大夫。”
“怕他半夜没了气。”
碗中出现的不是米。
而是一勺冒着热气的药粥。
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将药粥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长桌两侧,一个接一个村民站起。
有人怕旱。
有人怕洪水。
有人怕山火烧掉仅剩的房屋。
有人怕父母老去。
有人怕做错事,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每当一个人说出恐惧,空碗里便会多出一点食物。
白米。
青菜。
粗盐。
药汤。
这些食物并不丰盛。
却恰好对应他们说出的恐惧。
恐惧支配者站在桌外。
它脸上的傩面开始发热。
每一个村民说出恐惧时,都会有一缕极细的气息从对方心口升起。
那正是它最熟悉的力量。
恐惧。
新鲜。
真实。
没有经过任何净化。
恐惧支配者抬起手。
黑雾悄无声息地探向老妇人。
它想把那缕恐惧收入体内。
可黑雾刚刚靠近,老妇人碗中的白米便轻轻一震。
那缕已经离开胸口的恐惧没有飞向恐惧支配者。
而是落回碗中。
化成第二勺白米。
老妇人把碗推到身旁老人面前。
“你也吃。”
老人没有客气。
两个人共用一只碗,慢慢吃了起来。
恐惧支配者的黑雾停在半空。
它再次将力量伸向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害怕孩子病死。
那种恐惧比老妇人的更重。
可当黑雾靠近时,旁边两名村民已经起身。
一个摸了摸孩子额头。
另一个接过药碗。
妇人的恐惧没有消失。
她的手仍在抖。
眼睛也一直看着孩子的呼吸。
可那份恐惧已经变成了喂药、守夜和向旁人求助的动作。
黑雾只能在她身边盘旋。
无法将恐惧直接抽走。
恐惧支配者的声音冷了下来。
“说出来,就不算恐惧了?”
长桌尽头,最先开口的老妇人摇了摇头。
“还是怕。”
“那为什么不归我?”
老妇人抬起戴着笑面的脸。
“怕是我的。”
“怎么会归你?”
恐惧支配者身周的黑雾猛地扩散。
长桌上的火焰同时被压低。
所有白纸灯开始摇晃。
村民们停下进食。
一些孩子下意识缩进父母怀里。
一些老人握紧手中的碗。
他们确实在害怕。
傩面裂缝中的无数人脸也跟着露出痛苦神情。
恐惧支配者感受到了更多恐惧。
可那些恐惧依旧没有流向它。
村民们怕它。
却没有把恐惧交给它。
下一刻。
系统文字在长桌上方缓缓浮现。
【槐阴村村俗。】
【傩夜开席,百家报惧。】
【一户一惧,一惧一食。】
【惧有所主,不作无主之供。】
【外客既已入村,不得空席。】
最后一行字出现时。
长桌旁唯一空着的木凳,缓缓向后移开。
碗底的【外客】二字开始渗出暗红色。
无脸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祠堂前。
他站在空位旁,抬手示意恐惧支配者入座。
“百家已经报惧。”
“现在。”
“该客了。”
恐惧支配者看着那只空碗。
碗中没有映出它脸上的傩面。
只映出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
老人问:
“外客。”
“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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