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庭院骤暗。
并非天色转阴,而是所有光线都被樊淑周身迸发的银辉吞噬!那银辉由断枝嫩芽中喷薄而出,瞬间织成一张浩瀚星图,图中无数光点明灭,竟是一株横亘天地的巨树虚影——根须扎入地核,枝桠刺破苍穹,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方小世界,叶脉里奔流着星河与时间!
龙索双膝一软,竟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浑身抖如筛糠。他看见了!那树影枝桠尽头,赫然挂着三枚果实:一枚赤红如血,烙着“东岳”二字;一枚漆黑如墨,刻着“六天”阴文;最后一枚金光璀璨,却空无一字,唯有一道裂痕蜿蜒如刀疤——正是他胸前纯阳宝珠此刻正在疯狂震颤、欲要挣脱束缚飞向那裂痕的方向!
樊淑却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那卷《天光道册》兽皮骤然自燃,火焰却是幽蓝,烧尽文字,却在灰烬中浮现出一行行从未见过的篆字,如藤蔓缠绕心窍:
【木者,道之始也。非栽于土,乃栽于劫。劫火愈烈,青芽愈坚。青帝不存,而木恒在。持此心者,即为栽者,亦为木本身。】
轰——!
识海炸开惊雷,樊淑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两轮银月冉冉升起,月华所及,庭院中所有枯枝败叶尽数泛起微光,连龙索衣袍上沾染的尘埃,都悄然化作点点青萤,簌簌升空。
猴子仰天长笑,声震云霄:“好!这才像话!”
笑声未歇,他金箍棒忽地一挑,将樊淑手中断枝轻轻挑起。断枝腾空,嫩芽骤然爆开,化作亿万点银星,如雨洒落。每一颗银星坠地,便生出一株尺许高的青翠小树,树影摇曳间,竟浮现无数模糊人影——有披甲执锐的将军,有挥毫泼墨的儒生,有抚琴长啸的隐士,有持锄耕作的农夫……他们面容各异,却都朝着樊淑方向,深深一揖。
“这是……”龙索嘶声。
“是八万年来,所有被青帝木炁浸润过、却未曾觉醒的‘栽者’残念。”猴子收了笑意,神色肃穆如古松,“他们血脉里流着你的根须,魂魄中藏着你的年轮。今日你既苏醒,他们便为你而立——从此,斩妖将军府,不是你一人之府,是天下栽者之府!”
樊淑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唯余一股滚烫热流逆冲百会。他低头看向自己手掌——掌纹深处,银辉如溪流奔涌,而那银溪尽头,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却清晰无比的刻痕:
【方寸山,首席。】
不是署名,是烙印。
是早已写就的宿命,此刻才被真正唤醒。
猴子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樊淑却觉肩骨微麻,仿佛有千万年积雪簌簌融化:“小子,记住喽——方寸山不在西牛贺洲,不在灵台方寸,就在他脚下这片土里!菩提祖师没教他七十二变,可没教他一件事:变来变去,终究要变回自己本来的模样。”他金箍棒一旋,指向远处斩妖将军府方向,“走!带俺老孙去看看,他那些‘栽者’同门,都长啥样!”
话音未落,金光再起,裹挟着樊淑与龙索,如流星般射向府邸深处。
庭院中,那亿万株青翠小树迎风摇曳,银辉愈盛。而枯梅树根部渗出的青气,已悄然蔓延至整座西平符印的墙基之下——泥土深处,无数细若游丝的银色根须正破土而出,无声无息,却坚定无比,朝着整个大汉疆域的地脉节点,疾速延伸而去……
同一时刻,东岳观废墟深处,地牢寒铁栏杆上,一滴殷红血珠正缓缓凝聚。血珠表面,竟倒映出方才庭院中银月升腾的画面。血珠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狞笑。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东泽畔,一座新筑的霸王庙香火鼎盛。供桌案上,一尊泥塑神像的嘴角,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上弯起一丝弧度。
天边,一道赤色闪电无声劈落,照亮了云层深处——那里,并无雷云,唯有一双漠然俯瞰的金色竖瞳,瞳仁深处,隐约可见一株通天巨树的倒影,正缓缓……抽出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