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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市场里的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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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珠江两岸仍灯火通明,汽车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区,最能感受到一座超大城市的蓬勃生长。

不知过了多久,道路上小车少了,货车多了。

街道两侧也变成了低矮的自建房、老旧厂房和各种大型市场,在...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黑着,老槐树上最后一声夜枭的啼叫刚歇,陈满囤就已蹲在自家后院菜畦边,手指捻起一撮湿土,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潮气重,但没酸腐味,墒情正好。他直起腰,活动了下僵硬的腰椎,听见骨节咔哒轻响,像豆子在铁锅里爆开。裤兜里那台二手BP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幽幽泛着绿光:【王主任,七点前到镇供销社仓库,带三筐青椒、两筐黄瓜、一筐空心菜,现金结算,不收欠条】。末尾没署名,可陈满囤知道,全镇能这么直呼他名字又敢压他货款的人,只有王建国一个。

他没回,只把BP机塞回去,转身拎起靠在墙根的竹筐。筐沿磨得发亮,是去年腊月他亲手劈了三根毛竹,用烧红的铁丝烫孔穿绳编的。筐底垫着新割的稻草,柔软又透气——这是他琢磨半年才试出来的法子:青椒放稻草上,隔夜不蔫、不淌水;黄瓜裹一层薄薄的湿麻布,再盖层遮阳网,运到镇上还带着晨露的凉气。别人家的菜运到集市早蔫成黄纸片,他的却像刚从地里剪下来似的鲜灵。

六点十五分,陈满囤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杠,后座驮着六只沉甸甸的竹筐,车把上还挂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装着十斤新炒的南瓜子——不是送礼,是“押金”。王建国收菜向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上个月陈满囤拉去的二十筐西红柿,被扣了三百块“品相不齐”,他当场掰开两个:一个瓤沙汁浓,一个皮厚籽硬,都是同一垄上摘的。王建国叼着烟卷晃脑袋:“你这叫‘混装’,影响我批发价。”陈满囤没争,只默默记下每筐编号、采摘时辰、浇水记录,回家摊开小本子算了三天,发现那批西红柿成熟期差了整整三十六小时——早摘的硬,晚摘的裂,中间那十二筐才是黄金窗口。他没再往供销社送,转头找了镇东头开小饭馆的老赵,按筐论斤,加价一毛五,当天清完,老赵还追着他订了下周的菠菜。

可今天不能绕开王建国。镇上唯一冷库在供销社后院,零下十八度,能存菜七天不烂。陈满囤要进冷库,就得走王建国的门路。上回递烟被拒,这次他揣的是南瓜子——王建国媳妇高血压,大夫说少盐多钾,南瓜子补钾,还不上火。

七点整,供销社铁皮大门刚拉开一条缝,陈满囤已把自行车支在梧桐树荫下。王建国正弯腰搬一箱搪瓷脸盆,蓝布工装裤绷得发亮,后颈晒脱了皮,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哟,陈满囤?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他直起身,抹了把汗,目光扫过竹筐,“青椒够脆?”

“您掰一根试试。”陈满囤没笑,伸手从最上层抽出一根青椒,碧绿油亮,指尖轻掐,断口渗出清亮汁水,一丝苦涩都没。王建国果然伸手,咔嚓咬下半截,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嗯……没打催熟剂?”

“打了。”陈满囤声音平平,“打了三瓢井水,两瓢鸡粪水,半瓢草木灰浸的水。昨儿傍晚浇的,今早采的。”

王建国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笑出来。他招手唤来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小刘,验货,过秤,开票。”自己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帘晃了三晃。

小刘验得极细,掰开青椒看籽色,捏黄瓜听脆响,连空心菜的茎节长度都拿尺子量——王建国定的规矩:茎长超十五厘米算老,扣五分钱一斤。陈满囤站着没动,盯着小刘指甲缝里的黑泥。那泥不是地里黄土,是水泥地缝里常年渗出的铁锈混着机油,供销社修车铺就在隔壁。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路过时,看见王建国蹲在修车铺门口,正用扳手拧一辆拖拉机的刹车片,油污糊了半张脸。

验完货,小刘报数:“青椒二百一十三斤,黄瓜一百零七斤,空心菜八十九斤,合计四百零九斤。”他顿了顿,翻开蓝皮账本,“青椒八分一斤,黄瓜六分,空心菜一毛二……实付三十七块六毛五。”

陈满囤没接钱,只问:“王主任说冷库的事?”

小刘一愣,挠挠头:“王主任?他刚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骑摩托往县里去了……临走让我转告您,冷库得排队,月底前没空位。”

陈满囤点点头,接过钱和单据,转身往外走。走到梧桐树下,他停下,从帆布包里掏出南瓜子,倒进左手掌心,约莫二两。右手探进裤兜,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是他昨晚熬到凌晨写的一张纸:《蔬菜分级暂行办法(草拟稿)》,共十二条,附三张手绘图表,标注了不同蔬菜的最佳采摘时段、水分临界值、运输温湿度区间。他把南瓜子连同信封一起塞进小刘手里:“麻烦您,转交王主任。就说……他修拖拉机时漏拧了第三颗螺丝。”

小刘懵了:“啊?”

陈满囤已跨上自行车,链条吱呀一声,人影消失在巷口拐弯处。

回到菜园,陈满囤没进屋,径直走向西南角那片荒了三年的洼地。去年冬天下大雪,他半夜听见窸窣声,打着手电出去,看见三只野兔在啃冻土里的荠菜根。他没赶,只默默记下兔子刨坑的位置。开春后,他请村东头瘫痪十年的老篾匠教他编竹篱,又求兽医站退休的刘伯给他讲土壤酸碱度,最后雇了两个闲汉,用铁锹深翻洼地一米五,把底下板结的黏土全刨出来,换上掺了炉灰、碎瓦片、蚯蚓粪的松软新土。今天,他要种第一批“试验田”:三十株嫁接茄子。

苗是他自己育的。砧木是本地耐涝的“铁秆王”,接穗是托县农科所老教授从东北带来的“紫霞仙”。老教授喝多了二锅头,拍他肩膀:“小子,这苗娇贵!得用雨水泡过的稻壳做基质,白天见光不能超六小时,夜里得罩黑布……”陈满囤没吭声,只把每个字记在烟盒背面。结果呢?他把苗床搭在猪圈顶棚上——猪尿液挥发的氨气恰好杀虫,猪体温烘着棚底,夜里比外面暖三度;他用旧蚊帐剪成条,早晚各揭一次透光,雷雨前必盖严实;最绝的是浇水,他接了根胶皮管,一头扎进自家压水井,另一头缠上三圈铜丝,通上低压电,水过铜丝微微电解,PH值稳稳卡在6.2——老教授测了三次,摇头叹气:“你这不是种菜,是搞导弹校准。”

此刻,他蹲在洼地边,左手握着嫁接刀——刀刃是拆了自行车辐条磨的,薄如蝉翼;右手拇指抵住茄子苗茎,刀锋斜切下去,动作快得只余一道银光。断口平整如镜,他迅速蘸取一点自制的愈合膏(蜂蜡、松脂、大蒜汁熬的),将砧木与接穗对准,用棉线缠紧,再覆上湿润的苔藓。三十株,一株不多,一株不少,做完时日头已升到柳树梢头,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又痒又凉。

中午,他煮了碗挂面,卧俩鸡蛋,就着腌萝卜条吃完,正洗碗,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李翠花,他堂妹,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在镇上裁缝铺学徒。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眼圈发红,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哥……”她声音发颤,“二叔他……昨儿夜里,摔进化肥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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