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羽自那“移星换斗”之计成后,连日坐于中军帐中。
手抚舆图,目注乌巢方位,默然不语。
荀攸侍立于侧,见其神色沉凝,知此公心中已有定算,遂拱手道:
“将军以虚火乱淳于琼之耳目,...
城东高坛之上,风卷残云,余雨如丝。于吉立在坛沿,白发被东南风撩得散乱不堪,手中拂尘垂落,尾端沾了泥水,狼狈地拖在地上。他身后弟子们低头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满场死寂。台下百姓三三两两退去,偶有孩童指着西天未散的雨气嚷道:“爹!孙将军那儿还在淌水呢!”——那声音清亮,却如刀锋划过于吉耳膜。
他缓缓转身,目光掠过自己香案上尚未燃尽的符灰、歪斜的桃木剑鞘、半倾的朱砂罐子……一切仪轨俱全,一切流程无误,可天地不认。
不是不灵,是它根本没听。
他忽然想起昨日入夜前,曾遣一名小童潜往城西探看——那孩子回来说,孙羽命人在坡顶埋了十几口铁锅,锅里盛着黑泥与盐,底下炭火通红,烟气直冲云霄。当时他只当是武人胡闹,一笑置之。此刻再想,那烟气哪是胡闹?分明是引云之径,聚气之眼,是拿土石草木,硬生生在人间凿出一道“漏斗”,把本该平铺而来的雨带,生生掐断、拉偏、拽向西边!
他喉头一哽,竟咳出一口浊痰,混着血丝落在青砖之上。
远处传来喧哗声——是城西百姓抬着孙羽往县衙方向去了。锣鼓声稀疏却热烈,有人敲着铜盆,有人扯着红布条,将一条泥泞小街硬是走出了庙会气象。那红布上墨迹淋漓,写着“神威如岳”四字,字迹歪斜,却是几十双粗粝手掌轮番执笔所书。
于吉盯着那抹红色渐行渐远,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久旱逢霖后第一滴水坠入干裂田垄时那种近乎悲怆的释然。
他慢慢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截断了半截的桃木剑,又从袖中摸出一方旧帕子,仔仔细细擦去剑柄上沾的泥。动作缓慢,一丝不苟,仿佛在擦拭一件传世玉器。
弟子见状,忙上前欲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不必搀。”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贫道还能走。”
他拄着断剑,一步一步走下高坛。青石阶被雨水泡得湿滑,他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第三级台阶上。众人惊呼未出口,他已撑着剑站直,掸了掸鹤氅前襟,继续往下走。袍角拖在地上,沾满泥浆,却无人敢上前替他拎起一角。
走到坛底,他忽停步,仰面望天。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方才那场暴雨,竟似从未存在过——唯有空气里沉甸甸的湿润,和脚下积水映出的碎光,在无声作证。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是天不助我,是我从未真正懂过天。”
这句话落进风里,竟比雷声更响。
与此同时,县衙内堂。
孙羽已换过一身干爽的玄色常服,正坐于案后,亲手为法正斟茶。茶汤碧绿,浮着几片嫩芽,氤氲热气袅袅升腾。太史慈立于门侧,铁甲未卸,雨水顺着甲叶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法正接过茶盏,指尖微颤,却仍稳稳托住杯沿。他抬眼看向孙羽,目光灼灼:“将军,此战非胜于术,实胜于知。您所用者,非符咒之诡,乃格物之理——此理虽无形,却比千张黄纸更重,万道朱砂更烈。”
孙羽笑了笑,将空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叩响:“孝直言重了。格物?不过就是多看了几眼云,多听了几次风,多记了几回雨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你们可知,我初入中原时,在陈留一带见过一场蝗灾。那时农人跪在田埂上烧纸哭嚎,说蝗神降怒。我问他们:蝗虫为何只啃青苗,不食枯草?为何晨起蔽日,午后便歇?为何北来则南逃,南来则北遁?”
太史慈脱口而出:“那是因……因它们怕热?”
“对。”孙羽点头,“怕热,怕干,喜湿,逐阴凉。所以农人若在田埂上泼水洒灰,再于日头最毒时敲锣驱赶,蝗群便自溃散。这不是神术,是它们自己‘选’的生路。”
法正闻言,眸光骤亮:“将军之意,是说万物皆有其律,非由鬼神执掌,而由其性所定?”
“正是。”孙羽端起自己那盏茶,吹开浮叶,“于吉观云三十年,知云何时来;我观云三日,知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落于何地。他知其然,我知其所以然。所以他能‘等’雨,我能‘召’雨——召者,非呼天唤地,而是顺其势、导其流、借其力而已。”
他饮了一口茶,茶已微凉,滋味却愈发清冽:“他求的是‘准’,我求的是‘准’之外的‘准’——准到让雨提前一刻、偏移三分、增重五成。”
话音刚落,门外忽有亲卫急报:“将军!于吉先生至府门外,求见。”
厅中三人俱是一怔。
法正皱眉:“此时?他……不怕折辱?”
太史慈手按刀柄,低声道:“末将愿随将军迎他。”
孙羽摆了摆手,起身整了整衣襟:“不必。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于吉独自步入堂中。
他未着鹤氅,只穿一身素净的灰布道袍,发髻松散,簪子换成一根竹枝。那根断剑已被弃在门外,手中只持一卷泛黄帛书,封皮上墨迹斑驳,写着四个小篆:《阳曲泉经》。
他步履平稳,面色虽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洗,再无半分此前的惶惑或倨傲。
至堂中三步外,他停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
“贫道于吉,今日方知,所谓神仙,并非高踞九天之上,而是俯身于沟渠之间,察一叶之翻,听一虫之鸣,辨一壤之湿燥,量一风之轻重。”
他直起身,将手中帛书双手捧起:“此书乃贫道少年时得于阳曲泉畔,百卷之中,唯此一卷讲‘四时雨候’,载有云形、风向、湿土、鸟迹诸般验法。贫道昔年视若敝履,以为不过老农闲谈,故未细研。今日方悟,此非验法,实乃天授之契——天以万物为言,人若不听,便永堕迷雾。”
孙羽静静听着,未发一言。
于吉又道:“将军三日前登坛,未曾焚香,未诵真言,只立一竿、悬一旗、张一手、呼一声‘落’。贫道初以为狂悖,今思之,那竿是测风之器,那旗是引气之帜,那手是察势之眼,那一声‘落’,是算准云层崩解之瞬,是夺天地之机于毫厘之间——此非术,是道;非咒,是律。”
他声音渐沉,却字字如钉:“贫道一生装神弄鬼,骗过千人万人,却骗不过今日这场雨。它打在我脸上,也打在我心上。从此以后,贫道不再自称神仙,亦不授符水之术。若将军允准,贫道愿留在中牟,教百姓识云辨风、测墒观墒、择时耕种——此即贫道余生所修之‘太平青领道’。”
他将帛书往前递了一寸,手腕微抖,却不肯收回。
厅中寂静无声。窗外雨声早歇,唯余檐角滴水之声,嗒、嗒、嗒,如更漏催人。
孙羽终于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那卷帛书。
手指拂过封皮上斑驳墨迹,触感粗砺,像摩挲一块被流水打磨了百年的卵石。
他没有翻开,只是将其轻轻置于案头,与自己那册《齐民要术》并排而放。
然后,他抬眼看向于吉,目光温厚,毫无讥诮:“先生既愿教人识云,羽亦愿学人种地。”
于吉一怔。
孙羽却已转头吩咐:“德谋!”
孙静闻声入内,抱拳待命。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于吉先生于东郊农桑苑开讲第一课。讲题——‘观云知雨,测风识墒’。”
孙静肃然应诺。
孙羽又对法正道:“孝直,拟一道告示,贴遍全城。就说:于吉先生弃虚蹈实,改授农桑真学。凡愿听讲者,无论士庶老幼,皆可携锄赴苑,自带饭食,官府不收一文。”
法正躬身领命,眼中已有光芒跃动。
最后,孙羽转向于吉,拱手一礼,郑重如拜师:“先生,请授我如何分辨麦穗灌浆之期,如何预判秋霜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