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飞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强闯田氏庄园。
这些人大多出身黄巾,本就是穷苦人出身,军纪本来就差。
加上如今是奉旨查封田家,名正言顺。
一个个便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将田家的财物洗劫一空。
有人扛着一匹匹上等的絹帛从库房中走出来,絹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匹都价值不菲。
有人牵着耕牛往外走,牛儿哞哞叫着,不情不愿地被拖出庄园。
有人抱着沉重的铜器,有人提着装满铜钱的麻袋。
还有人扛着粮食,一袋一袋地往车上搬。
一个士兵从内室中搜出一只镶金的漆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串的珍珠玛瑙。
他咧嘴一笑,将盒子揣进怀中,又继续翻找。
另一个士兵从一个管家的房中搜出一坛好酒,拍开泥封。
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赞道:
“好酒!不愧是世家的酒!”
青州黄巾军纪差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年曹操收纳青州黄巾时,其就经常掳掠。
在宛城之战时,还专门诬陷过于禁谋反。
不过事后曹操也没有拿这支青州军怎么样。
因为这是他的嫡系部队,直属于他。
且曹操当年收服他们时,双方就曾达成过一种默契。
即曹操对青州军的一些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青州军则父死子继,世世代代给曹家人出生入死。
同理,刘备集团对这支青州军的约束力,不像其他部曲那么强。
毕竟他是直属部队,且涉及到百万人口,需要安抚。
今又是名正言顺抄家,张飞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有人反抗,他便绝不手软。
果然,不多时,后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拱手道:
“将军,后院有几个佃客拿着锄头铁锹,不肯让我们查封粮仓。”
“还说......还说......”
张飞眉头一皱:
“还说什么?”
那士兵支支吾吾道:
“还说......官兵比黄巾还凶,抢人钱财,不得好死………………”
张飞大怒,提矛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中,五六个佃客手持锄头铁锹,挡在粮仓门前,眼中满是惊恐与倔强。
他们是田家的佃客,世代租种田家的土地,对田家有一种近乎愚忠的依附感。
此刻见官兵要查封粮仓,便自发地站出来阻拦。
“让开!”
张飞喝道。
佃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退开。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如树皮。
他握着锄头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
“将军,这粮仓里的粮食,是田家存了十几年的,是我们客一粒一粒种出来的。”
“你们要拿走,我们.....我们以后吃什么?”
张飞冷冷道:
“田家谋反,罪大恶极,所有家产充公。”
“你们若是识相,便让开,饶你们不死。”
“自有官府对尔等依法处置”
“若是不识相……………”
他将蛇矛向前一指,矛尖上的红缨在夜风中飘动,在火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妨碍公务者,杀无赦!”
老汉咬了咬牙,道:
“将军,我们不知道什么谋反不谋反,我们只知道。”
“没了这些粮食,我们一家老小都得饿死!”
另外几名佃客,说道:
“跟这些强盗废话这么多干什么?”
“他们要抢他们的田产,跟他们拼了。”
话落,几名客抡起锄头便向张飞砸去。
张飞环眼一瞪,怒道:
“冥顽不灵!汝命休矣!”
他挺矛上前,一矛刺穿一名客的胸膛。
那個客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身子缓缓倒下,鲜血从胸口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其余几个佃客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手中的农具,四散奔逃。
张飞冷哼一声,喝道:
“粮仓查封,一粒粮食也不许少!”
士兵们应声而动,将粮仓中的粮食一袋袋搬了出来,装上牛车。
整个田氏庄园,一夜之间,被抄了个干干净净。
田宏被押上囚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经营了半生的家业,眼中满是泪水。
月光下,那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庄园。
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大门被踹烂,窗棂被砸碎。
庭院中散落着破碎的瓷器和被撕碎的书籍。
他的嘴唇颤抖着,喃喃道:
“苍天......苍天......”
囚车的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天边,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初露。
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迎接新的一天。
但对于田家来说,这一天,是末日。
田家被抄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临淄。
次日清晨,王浑刚刚起床。
便有管家急匆匆地跑来,面色煞白,声音颤抖:
“主、主人,大事休矣!”
“田家......田家被抄矣!”
王浑手中的动作猛地一滞,面色大变。
“你说什么?”他急道,“田家被抄了?被谁抄了?”
管家气喘吁吁道:
“张飞!张飞率兵马,昨夜围田氏庄园,水泄不通。”
“田公被擒,举家押送,产业尽数没官!”
王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旁边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刘备......刘备他怎么敢......”
王浑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明明......”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快!快去通知孙家、李家、张家,让他们立刻来见我!”
王浑厉声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管家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王浑站在庭院中,望着初升的朝阳,面色阴沉如铁。
他知道,刘备既然动了田家,就绝不会放过王家。
因为迎外客入主青州的事,主谋就是他们这几个大家族。
刘备背后有高人指点,并没有大动干戈。
而是专挑几个主谋下手。
这一招高,实在相当高明!
王浑明白,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不多时,孙朗、李昱、张承等人陆续赶到。
众人聚在王家正厅之中,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孙朗坐在左首,浓眉紧锁,一双大手攥着膝盖,青筋隐隐浮现
李昱坐在右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面容清癯,颧骨高耸。
张承坐在下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面容俊秀。
王浑将田家被抄的消息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
“诸公,刘备已动手。”
“下一个,便是我等。”
孙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怒道:
“刘备这听,忘恩负义!”
“当初若非我等资助钱粮,他能如此轻松招抚青州黄巾军么?”
“若无我等资助,彼焉有今日?”
“如今倒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李昱摇着蒲扇,冷冷道:
“......孙兄息怒。”
“事已至此,怒也无益。”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张承沉吟道:
“刘备既然敢动田家,必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
“我等派往各处送信之事,怕是已经败露了。”
王浑点头道:
“......仲明所言极是。”
“曹操那断,定是将我等出卖了。”
孙朗怒道:
“曹操那个阉竖之后,果然靠不住!”
李昱道:
“......今多言此亦无益。”
“刘备既欲撕破面皮,吾等岂可束手待毙?”
“吾之见,当即速将家费移入坞堡。”
“集部曲、家兵、客中之死硬者,宣告自立。”
“刘备若敢来攻,便教他有来无回!”
王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子翼此言,正合我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诸公,我等世家大族,世代居于青州,根基深厚,岂是刘备一个外来户可以撼动的?”
“他有兵,我有堡;他有将,我有粮。”
“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固守堡,刘备便奈何我不得。”
孙朗道:
“田公已被擒,我等若不反抗,必死无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李昱道:
“......正是。”
“我等各自回庄,集结兵力,互为犄角。”
“刘备若敢来攻,便让他见识见识我等的厉害。”
众人商议已定,各自散去。
接下来的几日,青州局势风云突变。
王氏、孙氏、李氏、张氏等十余家世家大族。
纷纷将田产、粮草、兵器转移至各自的坞堡之中。
聚集部曲、家兵、客中的死硬分子,宣布“独立”。
这些坞堡,是世家大族数代经营的产物。
集军事堡垒、粮仓、兵工厂于一体,易守难攻。
有的坞堡建在山顶上,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道可通,堪称天险。
有的建在平原上,但围墙高耸。
四角设有望楼,壕沟环绕,吊桥高悬,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坞堡之中,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武器、甲胄,足够坚守一年半载。
堡内还有水井、磨坊、铁匠铺,可以自给自足。
部曲、家兵、佃客中的死硬分子被武装起来,日夜操练,严阵以待。
王浑站在自家地堡的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田野,面色冷峻。
这座坞堡坐落在临淄城东二十里处的一座山丘上,占地百余亩。
围墙高两丈,厚一丈,全部用青石砌成,坚固异常。
四角的望楼上,有弓箭手日夜值守,任何人靠近,都会被射成刺猬。
王浑身穿一副明光铠,头戴铁盔,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与平日里的文士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刘玄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冰冷。
“你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家将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严阵以待。”
“刘备若敢来攻,格杀勿论!”
家将拱手道:“诺!”
消息很快传到了平原。
刘备坐在书房中,手中捧着王浑派人送来的战书,面色阴沉。
战书写得极不客气,措辞犀利,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挑衅之意。
王泽在信中说,他王氏世代忠良,深受国恩。
今刘备无端迫害世家,天理难容。、
若刘备敢来攻,他必誓死抵抗,叫刘备有来无回。
刘备将战书放在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连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嗓子也沙哑了。
说话时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
“来人。”
他唤道。
孙乾应声而入,拱手道:
“使君有何吩咐?”
刘备道:
“召飞卿、元直、长文来议事。”
不多时,孙羽、徐庶、陈群三人联袂而至。
孙羽一进门,便察觉到刘备的脸色不对,拱手道:
“使君面色不佳,可是又得了什么坏消息?”
刘备将王浑的战书递给他,苦笑道:
“飞卿自己看吧。”
孙羽接过战书,展开细看。
徐庶和陈群凑过来,三人一起阅看。
片刻后,孙羽放下战书,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徐庶摇着羽扇,沉吟道:
“使君,世家此举,在意料之中。”
陈群也点头道:
“......元直所言极是。”
“青州世家大族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岂会束手就擒?”
“他们据守坞堡,意图顽抗,此乃必然之事。”
刘备站起身来,负手至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良久。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远处的田野上,麦苗青青,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刘备的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飞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孙羽身上,“如今世家据守坞堡,意图顽抗。”
“备若强攻,恐伤亡惨重,且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若不攻,则威信扫地,日后何以服众?你意如何?”
孙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指着青州六郡,缓缓道:
“明公请看,青州世家虽多,但并非铁板一块。”
“真正有实力、有胆量,敢与明公对抗的,不过王、孙、李、张等几家而已。”
“其余中小家族,多是在观望,谁赢他们便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