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暖风拂过临淄城头。
田宏站在自家庄园的高楼上,凭栏远眺。
这座楼是田氏庄园中最高的建筑,足有三丈。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乃是当年田氏鼎盛之时所建。
他们家祖上乃是齐国田单之后,家族势力在青州十分雄厚。
站在楼上,可以俯瞰大半个临淄城,远眺可见城外连绵的田野和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马。
然而此刻,田宏的目光却并未投向那些风景,而是死死盯着城西方向————
那里,是义舍所在之处。
那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渐渐消散,却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田宏的心头。
他已经在这楼上站了许久。
“刘玄德......”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怒意。
“老夫小覷你了。”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的种种,心中便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说不出的难受。
经济封锁,失败了。
他本以为,青州的粮食、布匹、工匠、民夫皆掌握在世家手中。
刘备初来乍到,无粮无布,无兵无将,如何能撑得住?
只要各家联手,不卖一粒粮、不输一匹布,不派一个工匠,不出一个民夫。
刘备的州府便会陷入瘫痪,百万黄巾便会因为缺粮而暴动,到时候刘备自然要来求他。
然而,刘备非但没有来求他,反而另辟蹊径,走了一条他想都想不到的路。
盐。
那个叫孙羽的年轻人,刘备的平原相,居然想到了用盐来换粮。
青州濒海,产盐甚丰。
盐乃天下硬通货,人人不可或缺。
盐这东西,家家户户日日要用,再多也不嫌多。
但谁也不会囤积十年的盐,那毫无意义。
而刘备偏偏抓住了这一点,组建盐队,绕开本地大族。
竟直接与徐州、冀州的商人交易,用盐换回了源源不断的粮食。
田宏派人去打探过,第一批盐队从胶州湾出发,三百辆牛车排成长龙。
满载盐包,用油布仔细包裹,浩浩荡荡西行徐州。
半个月后,车队返回,车上装的不再是盐,而是三千石粮食。
那些粮食运进义舍时,黄巾降众欢呼雀跃,奔走相告,对刘备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田宏记得,那天他站在城楼上,亲眼看见一车车的粮食从城门鱼贯而入。
百姓们夹道欢迎,有人甚至跪在地上,叩首不止。
官吏怠工,也失败了。
他本以为,青州各级官吏皆出世家之门,只要众人齐心协力,集体称病、消极怠工。
刘备的政令便连州治的大门都出不去。
没了官吏,看他如何治理州郡?
可刘备倒好,干脆绕开了所有旧官僚。
从黄巾中选拔识字青年,速成培训。
充任里正、甲长、屯田司马。
又从幕僚和黄巾降将中挑选人手,临时出任各县县令,县尉。
这些人出身卑微,没有世家背景,不懂经史子集。
但他们懂军令、懂组织、懂执行。
政令一下,立刻执行,毫不含糊。
比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僚还要利落。
以上这些任务,都是看似简单,实操起来非常有难度的。
比如对外通商贸易,这个道理看似简单。
但里面大有门道,很多商路都被当地的地头蛇掌握,垄断资源。
你要想打通商路,是需要出让很多利益,付出许多代价的。
可刘备偏偏做到了跟冀州、徐州通商。
再有使用新官僚体系,这没有强大的行政执行力也是很难办成的。
看来,刘备手下的能人着实不少。
居然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撑起这么大的工程量。
更让田宏恼火的是,那个太史慈。
一个武夫,居然被任命为济南相。
田宏初闻此讯时,嗤之以鼻,心道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如何治理一郡之政?
可太史慈上任不过十日,便审结了积压半年的五桩命案,抓捕了两伙为祸乡里的盗匪。
济南国的社会秩序迅速恢复。
百姓们交口称赞,说他“断案如神,治政如兵”。
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田宏听说,太史慈上任第一天,便召集全都百姓,当众宣称:
“本府不事曲绕,有冤者来诉,有仇者来陈,有困者来告。”
“可决者立决,不可决者,申之上州。”
这话说得粗鄙不堪,全无世家子弟的温文尔雅,但百姓偏偏吃这一套。
那些泥腿子不懂什么经史子集,不懂什么礼义廉耻。
他们只认一个理——
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就是好官。
民心,民心。
田宏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些他从来不曾正眼看过一眼的泥腿子,如今成了刘备最坚实的后盾。
他们分到了田地,住进了义舍。
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有了盼头。
他们的孩子不再面黄肌瘦,而是在义舍前的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
他们的女人不再以泪洗面,而是在织机前忙碌,咔嗒咔嗒的织布声从早响到晚。
像是在奏一首太平的曲子。
而他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侵蚀、瓦解。
“田公。”
身后传来王浑的声音。
田宏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王浑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正站在楼梯口,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手中依然把玩着那枚玉环,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即便是在这样窘迫的境况下,他依然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与从容。
田宏心中暗暗叹服。
王浑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一点,田宏自愧不如。
“长源来了。”
田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示意,“请坐。”
楼上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盏。
田宏亲自斟满酒,推了一盏到王浑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仰头一饮而尽。
王浑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放下,目光落在田宏脸上,淡淡道:
“公面色不佳,可是又得了什么坏消息?”
田宏苦笑一声,将酒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坏消息倒没有,好消息也没有。”
他捋着胡须,声音低沉,“只是......老夫在想,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王浑眉头一挑,玉环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田公此言何意?"
田宏站起身来,负手踱至栏杆前,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郭,长叹一声。
“老夫本以为,刘备初来乍到,根基未固。”
“若吾等联手施压,彼必屈从,将黄巾之众分出,吾等‘保管'。”
“如此,吾等得劳力,官府省粮秣,黄巾获安顿。”
“三利俱全,何乐而不为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
“可老夫万万没想到,那刘备不但没有妥协,反而....……”
“反而走出了一条我们都没有想到的路。”
王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田公是说......滨海屯田、盐队易粮、任用新人?”
“正是。”
田宏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浑,“长源,你说,刘备的这些手段,是谁教他的?”
王浑沉吟道:
“听闻......是一个叫孙羽的年轻人。
“此人现任平原相,深得刘备信任。”
“据说,滨海屯田、盐队易粮、任用新人,皆出自此人之手。”
平原相是青州诸郡国守相中,政治地位最高的。
因为它相当于首都的市长。
而这么重要的一个职位,刘备居然把它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便是放眼整个汉朝历史,也是很少见的。
“孙羽......”
田宏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此人什么来历?”
王浑摇头道:
“查过了,此时是羽林中郎将孙耽之子。”
田宏冷哼一声:
“同为世家子弟,此人何乃联刘备而图我世家?”
“此非背刺同侪,自毁藩篱乎?”
一听孙羽同样家世显赫,田宏顿觉不爽。
同为大族,你这行为属于背刺阶级盟友啊!
王浑微微一笑,道:
“田公此言,倒是点出了要害。”
“然孙羽虽为忠臣之后,终遭灭门之祸。”
“今彼辅刘备入主青州,势必与我等为敌。”
“或欲取而代之,据青州世家之席亦未可知。”
言下之意,孙羽等辈未必是背刺阶级盟友。
而是为了将我们这些青州大族,取而代之。
田宏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长源,今货源封锁、官吏怠工,二策俱已不效。”
“刘备非但未溃,反愈战愈勇,根基日固。”
“再迁延不去,恐吾辈再无翻覆之机矣。”
王浑颔首道:
“......田公所言极是。”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招了。”
“引狼入室。”
田宏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凝重。
王浑放下玉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田公,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
他沉声道,“引外援入青州,无异于开门揖盗。”
“引进来容易,送出去难。”
“万一所托非人,引来的是一头饿狼,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忘了,刘备便是前车之鉴。”
提到刘备,二人面色又是透着几分惋惜。
当初大家商议迎立刘备取代焦和当青州刺史,本意就是为了让他捍卫我们大族的根本利益。
结果你刘备倒好,当了CEO之后。
非但不给咱们母公司分红,还要抢我们的业绩,挖我们的资源。
你说咱们能咽下这口气吗?
田宏苦笑道:
“长源以为,老夫不知此理?但眼下已无路可走。”
“刘备根基渐固,我等若再不行动,待他彻底站稳脚跟,我等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半度: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搏。”
“只要外援肯来,我等里应外合,拿下刘备,青州还是我们的。”
王泽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田公既有此决断,浑自当追随。”
他顿了顿,问道,“信使可曾派出?”
田宏道:
“四路信使,已分头出发。”
“一路往徐州见陶谦,一路往兖州见张邈、曹操,一路往渤海见袁绍。”
“三家之中,只要有一家肯来,大事可成。
王浑道:
“三家之中,陶谦最有可能。”
“徐州与青州接壤,陶谦若得青州。”
“便可北连冀州,西控兖州,坐拥两州之地,势力大增。”
“且陶谦与刘备本无交情,未必不肯动手。”
田宏摇头道:
“长源有所不知。’
“陶谦此人,这两年来看是愈发老成持重,不喜冒险。”
“观此老,早岁之锐气已尽,日趋保守矣。”
田宏对陶谦有这样的评价,并非空穴来风。
陶谦早年间确实是一个脾气火爆的猛男。
代表性的事件,就是硬刚三公张温。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侮辱他。
张温一度想将陶谦贬谪,但被众人劝下。
召回陶谦后,陶谦也被众人劝说给张温道歉。
结果两人再次见面时,陶谦直接来了一句:
“我是给朝廷道歉,不是给你道歉。”
对于陶谦如此高情商的话术,张温只能尴尬的说一句:
“陶恭祖的病还没好啊。”
陶谦早年间的脾气,可见一斑。
当然了,这两年陶谦已经收敛很多了。
田宏对陶谦抱有疑虑也很正常,他接着补充说道:
“且陶恭祖刚刚资助了刘备钱粮,若是转手便打刘备,于名声有损。”
“老夫以为,他未必肯来。”
“那袁绍呢?”王浑又问。
田宏道:
“袁绍出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布于天下。”
“今奉天子居渤海,声势方,志在九州。”
“青州虽饶,恐未足入其目中。”
“且彼方与韩馥争冀州,未暇南窥。”
王浑皱眉道:
“如此说来,三家之中,倒是曹操最有可能?”
田宏点头道:
“曹操此人,雄才大略,善于用兵。”
“他如今在陈留,上有兖州刺史刘岱压制,下有陈留太守张邈掣肘,处境并不轻松。”
“若得青州,便可脱离兖州,另开局面。”
“且他与刘备虽为旧识,但天下之争,岂是私交可碍?”
王浑沉吟片刻,缓缓道:
“田公分析得透彻。”
“只是......曹操会来吗?”
田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良久。
“会也好,不会也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等已无退路,只能賭这一把。”
与此同时,徐州,郯县。
刺史府的正厅之中,灯火通明。
陶谦端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身穿绛紫色官袍,头戴远游冠,腰系金带,气度雍容。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正是青州大族送来的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