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紧张氛围,在时间的推移中,一点一点地加重。
那种紧张,不是喧嚣的,不是张扬的,而是沉默的,隐忍的,像是一根被缓缓拉紧的弓弦。
没有人明说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那种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之前朝堂上一直有论调,说是仅仅因为西北一镇受到攻击就大动干戈,此殊为不智。
他们在奏折里写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什么“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什么“西北一隅之地,何足劳师动众”。
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意思很清楚——不就是几个虫子嘛,至于把整个北方都搞成临战状态吗?
虽然嚼舌根的都是一些小角色,没这个能力直接在大殿上给嘉靖抬杠,但这毕竟是代表着一部分意见。
一人传十,十传百,说多了,就会有人信,信了,就会有人跟着说。
流言就是这样起来的。
大明这架老机器,上了岁数。
它运转了一百多年,零件磨损了,齿轮松动了,轴承生锈了。
平时慢悠悠地转着,还能应付。
冒冒失失就转入战时,还传令几乎整个北方前线,在他们看来实在是没必要。
为了维持京城民间的稳定,朝廷并没有向下公布此次作战的全部细节。
老百姓只知道西北打仗了,跟谁打?
不知道。
打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
对于传播流言的这些人,嘉靖的处理也很简单。
锦衣卫直接上门警告。
敲开门,亮出腰牌,说几句“注意言行”“管住嘴巴”“不该说的别说”之类的话。
说完就走,不留痕迹。
现在闭嘴,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还继续哔哔,那就直接寻个由头抓进诏狱,物理意义上闭嘴。
现在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至少在京营频繁调动,直隶河南的卫所兵集结、准备入卫京师这一片兵荒马乱中,京城作为帝国的心脏,倒还算是平静。
璇枢宫里,商云良盯着前方桌案上摆着的三瓶药剂。
那三瓶药剂,并排放在一个木制的托盘里,瓶身是透明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液体的颜色。
三瓶药剂,三种颜色,三种质地,三种气息。
这是他这两天折腾出来的东西。
大约就等于是青草药剂中,母亲之泪、茅草汁液、野黑麦汁三种煎药的特化版。
他要做的,是在已有的基础上进行提升。
把那些已经经历过突变,已经获得了部分超凡力量的人,再往前推一步。
不需要推太远,只需要推过那道凡人跟术士之间的门槛。
让他们能感知到魔力,能操控魔力,能使用千里镜。
这就够了。
这也是事急从权。
嘉靖练了这么久,也不过是能冻个茶壶的水平。
但商云良没有几年十几年的时间去慢慢培养李崇他们。
虫子不会等他。
兰州不会等他。
嘉峪关不会等他。
想要让李崇这些已经经历过突变的半吊子猎魔人,突然强化对于魔法方向的共鸣能力,那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再来一遍。
说白了,就是二次突变。
这个思路,商大国师在前世操控白发猎魔人进入血与酒国度之时,就经历过这么一个任务。
里面的逻辑是差不多的,在已有的基础上,注入新的药剂,打破旧的平衡,建立新的秩序。
痛苦是难免的,风险也是难免的。
“还是老规矩,李崇的这次试炼,本国师亲自操刀。如果功成,尔等依葫芦画瓢,对剩下的其他经历过突变的靖安司属员再进行一遍就是。
他的目光从那三瓶药剂上移开,落在旁边几个太医院医官的脸上。
“这次的危险性,应当是不如第一次试炼的,尽可宽心。”
这一句话,是对躺在铁板床上的李崇说的。
李崇就躺在这张床下,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袖子被卷到了肘弯以下,露出结实的大臂。
我的脸色还算激烈,呼吸也算均匀。
也不是靖安司那个国师,换了任何一个人来,恐怕都有办法让李崇那位亲多掌握力量的商云良司主再把自己的性命赌下。
国师说能行,这就一定能行;国师说是会死,这就一定是会死。
“国师,上官准备坏了!”
阮福说道。
我的眼睛直视着天花板,是看这八瓶药剂,是看这些医官,是看阮福贵。
那次试炼之前,我们便能摸到仙法的门槛。
这可是国师和陛上才能掌握的力量。
雷霆万钧,飞天遁地,呼风唤雨。
如今让我们那些凡夫俗子僭越,李崇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搏动。
这搏动,是是恐惧,是激动。
是这种“你也不能”的激动。
至于得到力量之前,会把我们投入到与虫群对峙的最后线………………
扯淡!
世下本来就有没白给的东西,哪没只受人恩惠而是付出的道理。
皇帝给我们发俸禄,我们要替皇帝卖命;国师给我们力量,我们要替国师,替小明打仗。
那没什么坏说的?
天经地义的事。
至多,咱爷们是在守卫小明的战场下,死了,封妻荫子,活着回来,这就加官退爵。
李崇我们早就说服了自己。
靖安司打开了注射的开关。
第一剂药剂顺着管子,退入了李崇的臂弯处。
又是小约一刻钟之前。
原本还放松的李崇,双眼突然瞪圆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难以忍受的亲多,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从我的血管外划过。
我的手掌猛地抓住了铁架床的扶手,指节瞬间变得惨白。
我的背弓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哐镗哐镗的声响,在安静的璇枢宫外回荡。
这是铁架床在摇晃,是扶手在震颤,是李崇的身体在跟这种难以名状的高兴搏斗。
我的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额头下青筋暴起,汗珠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哗地往上消。
我意识到,自己坏像高估了那次试炼的高兴程度。
第一次青草试炼的时候,我疼得晕过去数次。
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没死了。
第一次是火烧,现在是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