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看到气定神闲站在软榻旁的商云良,再看到榻上虽然萎靡但明显还活着,甚至已经能坐起来的太子殿下时,这帮杀气腾腾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地,微不可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他们朝着商云良的方向,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立刻分散开来,迅速控制了房间内所有门窗、角落等关键位置,肃立警戒。
在他们身后,身穿常服,脸色铁青却带着急切期盼的嘉靖皇帝,便疾步出现了。
一看到自己的父皇来了,小胖子朱载?顿时“嗷”的一声,带着哭腔和委屈,就想从软榻上挣扎着下来扑过去。
而嘉靖的动作比他更快!
皇帝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太子差点从榻沿摔下来之前,便已经冲到了面前,伸出双臂,一把将自己的胖儿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哎呦!朕的太子!朕的?儿!你受委屈了!受惊了!”
嘉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既是愤怒,也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嘉靖也不傻,虽然来之前心急如焚,怒火攻心,但一进门看到商云良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而太子虽然虚弱但性命无忧,就知道这位神通广大的国师肯定已经力挽狂澜,把问题给解决了。
这下,他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在这文华殿里上演了一出难得的、真情流露的父慈子孝戏码。
商云良懒得去看这父子情深的场面,默默退开几步,正好瞥见那此刻正露出姨母笑,看着皇帝和太子的管事太监。
商云良没好气地轻轻踹了他一脚: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本国师重新壶热茶来!仔细你的皮,这茶要是再出什么问题,神仙来了都保不住你!”
那管事太监被踹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又想跪地磕头求饶,然而商云良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给他拜年,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赶紧滚蛋去做事。
这个时候,嘉靖已经成功把自己的胖儿子安抚好,这才转过身,朝着商云良走过来。
那张拔子脸上,此刻竟然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真诚的、带着感激的笑容??这算是商云良平日里几乎看不到的景象。
“你们都先出去候着,没有本国师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内!”
商云良对着殿内还跪着的那些太监宫女们挥了挥手。
他很清楚,接下来皇帝要跟自己谈的话,这帮人不适合听,听了容易脖子发痒,脑袋搬家。
待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后,嘉靖在商云良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国师倒是对这些奴婢,都还存着几分慈悲心。”
商云良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有问题的人,大概率不在这些出了事之后还傻乎乎跪在这里,等着被清查的人之中。”
“他们若真是内应,早就该想办法脱身或者毁灭证据了。’
嘉靖的一双眼睛立刻锐利了起来,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国师的意思是......这东宫里,藏起来的人还不少?”
商云良摊了摊手,分析道:
“现在无法立刻判断出毒药的具体种类,但无非是砒霜,或者是铅,水银之类的东西。从太子发病的过程来看,是慢性中毒、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急性发作的可能性很大。
“按照之前我师傅许就遇到了类似情况来推断,显然,这下毒之人手段非常高明,而且做得极其隐晦,是慢慢下的手,剂量控制得很小心。”
“否则,以我师傅的医术,当时诊脉时就应该能发现更明显的异常迹象了。”
商云良不得不轻描淡写地帮许那个遇事想自保的老坑货稍微解释一下,免得嘉靖事后迁怒。
壬寅宫变的阴影看来真是给许绅吓出心理阴影了,总想着尽可能置身事外,却没想到这次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皇帝微微颔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吭声,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了他内心的暴怒。
“陛下......”
商云良继续冷静地说道。
“我估计,很快.....也许就在下一刻,你我就能听到陆炳来报,说在这东宫范围内的某口井里,或者某个偏僻的角落,发现几具‘自尽'或'意外’死亡的尸体了。”
“他们既然敢做这种诛九族的大事,自然不会顾头不顾腚,事先安排好替死鬼,事后杀人灭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嘉靖的脸色到这里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看向商云良:
“国师仙法参天,神通广大,可能......能否施展仙术,帮朕立刻找出这杀千刀的贼子究竟是谁?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商云良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陛下,此事您还是得交给专业的锦衣卫去办。且不说我有没有这种的仙术??即便有,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我一人之言而定罪......”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嘉靖,语气诚恳:
“陛下,以公心而论,开这种以言代法的先例,对于朝廷绝非什么好事。
嘉靖有些意外地看了商云良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认可了商云良的说法:
“国师言之有理,是朕心急,失言了。”
就在这时候,殿门再次被推开。
好久没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大马金刀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凝重。
他看到正在谈话的嘉靖和商云良,立刻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声音沉肃地汇报道:
“启禀陛下!臣已初步查勘完毕。在东宫后院一口废弃的水井之中,以及宦官所居住的庑房宿舍内,均发现了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就在今日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