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双目骤然圆睁,瞳孔深处,一点幽暗如墨的微光无声燃起——既非灰力,亦非法力,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钝、更沉默的东西。
他不再抵抗“不存在”。
他主动……放任自己“消散”。
刹那间,寿星翁手掌猛地一颤,掌下压力如潮水退去!
张唯双膝一软,单膝跪地,额头抵住冰冷岩面,浑身衣袍已被冷汗浸透,可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清醒的弧度。
他没动用一丝灰力,没调动一分法力。
他只是……在规则判定他“不存在”的间隙里,轻轻眨了一下眼。
而就在那眨眼的一瞬——
洞顶垂下的黑色钟乳石,最尖端一滴凝滞多年的幽液,“嗒”地一声,坠落。
众人齐齐侧目。
那滴幽液尚未落地,竟在半空诡异地悬停了一息,表面泛起蛛网般细密裂痕,随即无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文曲星君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成了。”
计都星君霍然起身,巨掌拍向石凳扶手,整块沉渊岩“咔嚓”一声裂开蛛网,却无半点碎屑崩飞——所有裂痕,都只存在于岩体内部,表面光滑如初。
破军星君缓缓放下薄纱,重新遮住面容,只余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叫张大友。”
他顿了顿,声音如刃出鞘:
“你名张唯。唯者,独一无二之‘唯’,亦是‘棺唯’之‘唯’——此界三千六百伪经,唯你手中这一卷,是真。”
寿星翁扶起张唯,将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细密螺旋纹的骨片塞入他掌心。骨片入手冰凉,却在接触皮肤的刹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
“此物,取自永锢玄棺第九重内壁剥落之‘棺皮’,内蕴一丝未散的余韵。它不会增强你力量,但能助你锚定‘自我’——当你开始怀疑‘我是否还是我’时,握紧它,听它跳动。”
张唯攥紧骨片,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矿洞入口方向,忽有一阵极其轻微的刮擦声传来,像是指甲在岩壁上缓慢拖行,由远及近,节奏诡异,每三步一顿,恰似人拄拐而行。
四人神色同时一凛。
文曲星君袖中滑出一枚龟甲,指尖轻抚,甲面浮现三道血丝,转瞬即逝。
计都星君低吼一声,肩背肌肉暴涨,将劲装撑裂,裸露出虬结如龙的古铜色皮肤,上面赫然烙着九道暗金色符文,正随呼吸明灭。
破军星君未动,可他座下石凳阴影,却无声蔓延,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覆盖半丈方圆,所过之处,连火光都被吸走三分亮度。
寿星翁却轻轻按住张唯手腕,低声道:“别怕。是‘它’来了。”
张唯凝神感应——那刮擦声并非来自通道,而是……来自他自己影子里。
他缓缓低头。
只见自己跪地的影子边缘,正有一截枯槁苍白的手指,从黑暗中缓缓探出,指甲漆黑,弯曲如钩,正一点点,朝着他后颈,无声划去。
而他身后,寿星翁的影子,却依旧安静匍匐于地,纹丝不动。
张唯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摊开左手,掌心向上,将那枚搏动的黑骨片,轻轻置于影子指尖将触未触之处。
骨片幽光微闪。
影中手指,倏然停住。
三息之后,它缓缓缩回黑暗,再无声息。
矿洞重归寂静。
唯有那团淡黄火焰,静静燃烧,映照着八张面孔——两张苍老,一张冷硬,一张沉静,还有一张年轻却已无波无澜。
寿星翁看着张唯,眼中暮气竟如潮水退去,显露出底下深藏多年的、近乎悲悯的澄澈:“现在,你该明白了。”
“我们不是‘命定会’。”
“我们是‘等棺人’。”
“等你开棺。”
张唯缓缓站起,脊梁笔直如剑,灰力沉于足下,法力敛于丹田,而掌心黑骨片搏动如初,一下,又一下,稳定得如同亘古未变的心跳。
他望向洞顶垂落的黑色钟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岩壁:
“棺未开,气先逃……那接下来,该逃什么?”
文曲星君微笑:“逃命格。”
计都星君咧嘴:“逃因果。”
破军星君轻声道:“逃轮回。”
寿星翁最后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逃……天命。”
话音落时,洞外黑市方向,忽有凄厉嘶鸣撕裂长空,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紧接着是接连数声沉闷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强行撞开了某道尘封万年的厚重石门。
整座矿洞,微微一震。
那团悬浮的淡黄火焰,焰心骤然收缩,化作一点针尖大的炽白,随即——
轰然膨胀!
白光如潮,瞬间吞没一切。
张唯只觉身体一轻,仿佛被抛入无重力的虚空,无数破碎画面在意识中疯狂闪回:火炼谷熔炉喷涌的赤红岩浆、黑水潭翻滚的墨绿瘴气、太乙真人背负双手仰望穹顶时垂落的雪白鬓角、曹国舅醉卧矿坑边哼唱的荒腔走板小调……最后,是寿星翁转身时,衣袍下摆掠过地面,扬起一缕细尘,尘埃之中,隐约浮现一行早已风化的古篆:
【唯余一棺,镇此永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