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贵说着,忽然抬手,指尖一缕黯淡却凝练如针的赤色火苗悄然腾起,在昏暗矿洞里划出一道微弱却灼热的弧线。那火苗并未燃烧空气,反而像活物般游走于他指节之间,隐隐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在啃噬着什么无形之物。
张唯瞳孔微缩——这不是寻常的灵火,而是火精残余所化的“蚀骨焰”,专克沉渊地脉中弥漫的阴蚀浊气。传说中,觜火猴本相乃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真火所化,其焰不焚物,只炼煞、吞秽、锻骨!此刻虽已衰微,却仍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锋锐。
“看懂了?”方贵收回手指,火苗倏然熄灭,只余指尖一点焦痕,“沉渊岩反震,并非单纯外力冲击,而是借地脉浊气,逆冲紫府、淤塞经络、蚀损骨髓。寻常仙神失了法力,只能靠肉身硬扛,日久必衰。但你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张唯肩颈、脊背、膝踝,仿佛已将每一寸筋膜骨骼都拆解剖析:“你身上龙鳞虚影未散,帝江纹隐现,气血沉而不滞,呼吸绵长如古钟鸣谷——这哪是末法修士能养出的体魄?分明是《观楼炼形术》修至‘九层楼台’之境,筋骨成殿,血如汞浆,髓若玉膏!你不是没根基,你是根基太硬,硬得让这鬼地方都硌牙!”
张唯垂眸,未答,只是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掌心皮肤下,一层极淡的青金色纹路如水波漾开,转瞬即逝。那是《观楼炼形术》第三重“登阶”所凝的“青铜筋络”,专抗震荡、卸力反崩。
方贵嘴角一扯:“果然。那你该明白,所谓反震,不过是地脉浊气撞上你这堵墙,反弹回来再撞自己。别人怕它,你……该学着接住它,再把它砸回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脚尖朝地面一点——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闷雷似的嗡鸣自岩层深处炸开!张唯脚下碎石簌簌跳起三寸,整条分支矿洞微微震颤,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与惊呼。而方贵本人纹丝不动,唯有赤发无风自动,额角青筋微凸,脸上那层病态苍白竟被一股灼热血气冲淡三分。
“这是‘踏星步’残式,七十二变中专破地脉封禁的一式。”他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沉渊矿场规则压制法力,却压不住地脉本身。地脉有律,如星轨运转,每八十时辰,地脉浊气潮汐必有一次微弱涨落,就在子夜前后半刻——那时反震最弱,也是唯一能稍作喘息的窗口。而你若能在潮汐低谷时,以筋骨为引,以呼吸为鼓,将反震之力导引至足底,再借地脉微动之势反弹而出……”
他忽然伸手,枯瘦却极具爆发力的手指狠狠戳向张唯右膝外侧一处穴位:“此处‘阳陵泉’,通胆经,主筋之会。你若能在此处凝一缕气血,如钉入岩,待反震来袭,便以‘钉’为轴,借势旋身——”
话未说完,张唯右膝骤然一麻,仿佛被烧红的铁钎刺入!他闷哼一声,身形本能前倾,却在将倒未倒之际,腰腹猛然一拧,左脚为支,整个人如陀螺般原地疾旋三圈!旋至第三圈时,他右膝猛地蹬地,一股沛然莫御的横劲轰然炸开,竟将身旁一块磨盘大的沉渊岩震得离地半尺,轰然翻滚撞向岩壁!
砰!!!
碎石激射,烟尘弥漫。
张唯稳稳落地,胸膛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亮得吓人。
方贵却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线暗红,随即用袖口抹去,眼中却燃起真正炽烈的火:“好!比某家预想的快半拍!你不是在学,是在印证——你早知道怎么卸力,只是缺个引子,缺个敢这么干的疯子来点醒你!”
他撑着岩壁缓缓站直,声音愈发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那就别浪费时间了。从今夜起,你跟我睡这凹陷处。每天子夜潮汐低谷,我教你‘踏星步’三式;辰时矿工集结前半个时辰,我喂你三招‘焚骨爪’;午时反震最烈时,你单膝跪地,用‘青铜筋络’硬扛三炷香,我不喊停,你不许起身。”
张唯静静听着,忽然问:“星君为何选我?”
方贵笑了,那笑容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炭火,明明灭灭:“因为你是假把式。”
张唯眉峰一扬。
“寿星翁说你是‘假把式练出个真人仙’,这话没说错。”方贵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千钧,“末法之地,大道凋零,连天道都懒得睁眼。可你偏在断崖边筑楼,于无光处燃灯,用一堆残缺典籍、几块废铁矿渣、一身凡胎俗骨,硬生生把自己锻成了‘真人仙’的坯子——这世上最假的把式,往往藏着最真的骨头。”
他抬眼,赤瞳映着矿洞深处幽微反光,竟似有熔岩奔涌:“斗台之上,祂们要的不是仙神,是‘料’。纯正的、带火的、能熬得住炼的‘料’。秦洪海那种老油条,筋骨是老,火气早凉透了;那些老弱病残,连渣都不够格筛。可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几近耳语:“你身上那股‘假’出来的真劲,才是祂最馋的东西。”
张唯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星君赌的,不是我能赢,而是我够‘鲜’?”
“对。”方贵毫不避讳,“新鲜,暴烈,未经驯化——这才是斗台最想撕开的第一口肉。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你这口肉,咬得祂满嘴是血。”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撞,无声的契约在岩缝间悄然缔结。
就在此时,矿洞深处忽有异响。
嗒…嗒…嗒…
不是矿镐敲击,不是碎石滚落,更非风声。那是一种极规律、极缓慢、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叩击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岩壁缝隙,一节一节,爬行而来。
方贵脸色陡变,一把拽住张唯手腕,将他狠狠按倒在地!几乎同时,一道惨白磷光自矿洞拐角处无声滑出——那是一具半腐的傀儡,高约七尺,通体由黑铁与灰骨拼接而成,关节处嵌着幽绿晶石,空洞眼窝里两点鬼火幽幽明灭。它背上驮着三块拳头大小的沉渊原矿,每一步落下,磷火便随节奏明暗一次,宛如心跳。
“尸傀探矿使……”方贵声音绷紧如弦,“玉虚宫的人,已经开始清点公共矿坑的新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