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中午。
天星洞私人会所餐厅。
房间面积不大,只设一张红木圆桌,配四把太师椅。
墙上挂着两幅山水字画,一幅是远山云雾,一幅是竹林溪流,墨色浓淡相宜。
桌旁立着一座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件青花瓷瓶和两尊“上周”的小型青铜器。
以林司令官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倒也说不上“附庸风雅”,个人爱好罢了。
要说古董,林司令官是有成化鸡缸杯真品的……………
林恩浩坐在圆桌主位,穿着便装。
面前摆着一副餐具,筷子横搁在筷枕上,碟子里的餐巾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冷盘拼盘,酱牛肉切得薄而均匀,码在盘子里排成一个扇形,旁边是凉拌海蜇和蒜泥白肉。
冷盘旁边放着一瓶茅台,白瓷瓶身上印着红字商标,两只小瓷杯倒扣在茶盘上。
年份是80年的“三大GE命”版茅台,通过孙可颐从某国进口而来。
林恩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十二点。
大约五分钟后,包间门被轻轻推开。
卢泰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司令官阁下,我绕路过来的,让您久等了。”卢泰健向林恩浩敬礼。
双方都是上将军衔,林恩浩实权更大。
严格意义说,卢泰健并不是林恩浩的下属,算是政治联盟中“小弟”的角色。
卢泰健以前也曾是全斗光的盟友兼小弟,只是林恩浩对他的控制远胜全卡卡。
女儿也搭上了………………
当然,卢素英跟了林恩浩,那是天大的“福气”。
比他那个养小三的“名义丈夫”强一万倍。
林恩浩回礼,指了指右手边的太师椅:“辛苦了,坐。
卢泰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落座。
侍者推门进入,托盘上放着几道热菜。
清蒸鲈鱼,鱼身完整,葱姜丝铺在鱼背上,蒸鱼豉油的酱色沿着盘底铺开。
红烧肘子,肘子皮色红亮,用筷子一碰就能裂开。
清炒时蔬,菜叶翠绿,蒜片炒得微微焦黄。
只有两人用餐,多了也吃不完。
林恩浩对肘子这类肉菜不太感兴趣,但韩国人就好这一口,也只能入乡随俗。
侍者将菜品逐一摆上圆桌,每放一道菜都报一遍菜名,然后退到门边,微微欠身。
林恩浩看了一眼菜品,点了点头。
侍者退出并轻轻带上门,包间重新恢复安静。
林恩浩拿起酒瓶,先给卢泰健的杯子倒上茅台,再给自己倒上。
“请。”林恩浩端起酒杯。
“请。”卢泰健也端起杯子。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各自小口抿了一口。
林恩浩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腹位置的肉最嫩,筷子一挑就剥下来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把筷子搁在筷枕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卢泰健。
“刚才电话里说,金钟必有对付我的计划?”
卢泰健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把面前的碟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放手臂的空间。
“是的,司令官阁下。”
“金钟必上午来国防部找我,在我办公室里间的会客室谈了很久。”
林恩浩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打断。
卢泰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他告诉我,美国国会参议员希尔米克将亲自带团来韩国,进行一项特别审计,涉及驻韩美军与韩军之间的联合补给与账目往来。
“他说这个消息已经通过华盛顿的多条渠道交叉验证,希尔米克的行程即将最终敲定。”
林恩浩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嗯,我已经收到这个消息了。”
“他有没有说希尔米克具体什么时候到?”
卢泰健摇了摇头:“没有。”
随后,卢泰健把金钟必的原话尽可能完整地复述出来。
林恩浩盯着杯子里的茅台酒,淡淡说道:“他制定了什么计划?从头细说。”
卢泰健回答道:“是,司令官阁下,我从头开始说。”
“金钟必提出了一个计划,叫驱虎吞狼。”
“金钟必说这次查账主要是查驻韩美军和司令官阁下您,美军上上下下全是烂账,一查一个准。”
“以美军的惯例,肯定要让查账的人有来无回。”
“美军不会亲自动手,他们在韩国没有直接动手的权限,任何行动都要通过韩方来执行。”
“所以驻韩美军方面,必然让您来处理。”
林恩浩夹了一块蒜泥白肉,在酱料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卢泰健一边吃菜,一边说道:“金钟必说,司令官阁下接到这个烫手山芋之后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束手就擒等审计报告把您送进监狱,要么先下手为强让希尔米克永远闭上嘴。”
“以您的性格绝对会选第二个。”
“一旦查账曝光出来大量贪腐问题,驻韩美军高层吃不了兜着走,您也必然被美国人逼下台。”
“到时候驻韩美军会把锅甩给司令官阁下......”
“这些事,您肯定会算得明明白白,绝对会动手。
卢泰健说到这里,放下筷子,看了林恩浩一眼。
林恩浩笑了:“他倒是知道攻其必救。”
“希尔米克当然必须死,只是我没那么蠢,不可能自己动手。”
卢泰健点点头道:“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说您不会这么简单直接动手。”
“金钟必说他也知道,司令官阁下心狠手辣,老谋深算,这种事肯定会想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预判司令官阁下不会用自己的人动手,您会找一双黑手套来办这件事。”
“然后,他就把自己的核心方案亮出来了......”
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道:“什么核心方案?”
卢泰健回答道:“私密行程表。”
“金勇三和希尔米克会有一些不方便外人知道的聚会场合。”
“比如......”卢泰健挤了挤眼睛。
林恩浩秒懂,轻轻点了一下头。
某某岛,某某房,之类的事儿,在韩国大佬圈子里面,一点也不稀奇。
这方面韩国和美国都是走在世界前列.......
财阀能玩的,政客玩得更狠更花,懂得都懂,不可细嗦。
卢泰健见林恩浩了解“私密行程”具体指什么,也就不再深入解释,接着说道:“等金勇三定下了跟希尔米克的私密行程后,金钟必负责把希尔米克的具体行程表搞到手。”
“希尔米克的私密行程安排,只有金勇三一个人知道。”
“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怀疑的也是金勇三……………”
“总之,跟金勇三脱不了关系。”
“一旦司令官阁下搞到这份行程表,您知道怎么利用。”
顿了一顿,卢泰健小声说道:“金钟必的意思是,以司令官阁下的决断力,您拿到行程表之后,肯定会自行判断哪个节点最适合动手。”
历史上,在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候,很多人物做出的选择,后人看起来“很蠢”。
其实不然。
那只是后人不知道当事人做出选择时,所面临的各种压力和时代背景罢了。
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正如林恩浩必须干掉希尔米克。
即使有嫌疑,那也必须干掉。
林恩浩端起茅台,抿了一口,将酒杯放回桌上。
“他的意思,让你把这份行程表给我。”
“事后追查起来,行程表的源头是金勇三,动手的人是我,他和你在中间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林恩浩话锋一转:“金钟必也不蠢,这里面有重大逻辑漏洞......”
卢泰健立刻点头,附和道:“对。”
“我当时就告诉他,这样做不行,司令官阁下会怀疑我是怎么搞到这份行程表的。
“我跟金勇三泛泛之交,行程表是金勇三手里的东西,我怎么会拿到?”
“您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我答不上来。”
林恩浩追问道:“他怎么说。”
卢泰健回答道:“他说难点就在这里。”
“怎么把这个东西给您,又让您不怀疑,他想了无数种可能,都不行。
卢泰健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说可以通过保安司在金勇三身边的眼线,悄悄把行程表泄露给那个眼线。”
“这样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说完,卢泰健有些忐忑,看了林恩浩一眼。
这里面也有他的小心思。
能混到政坛大佬的人物,没有蠢货。
按卢泰健的说法,这事儿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林恩浩当然看出了卢泰健的小心思。
这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反而确实是一步好棋。
滑头是必然耍不了的,整件事林恩浩必然会让卢泰健深度参与。
只是现在,不用点破。
林恩浩淡淡说道:“你和金钟必,都是老狐狸,想法很不错。”
卢泰健一听这话,心里马上意识到了不妥。
他当时确实是急切间想出的法子。
借保安司“眼线”传递情报,本身并没有错,可以说相当靠谱。
只是当时没想深一层,把卢泰健自个儿摘出来,容易引起司令官阁下的“猜忌”……………
聪明人之间,算计太深。
二傻子必然活不过第一集。
卢泰健连忙站了起来:“司令官阁下,我当时考虑不周。
“我马上回去研究,重新选一套方案。”
卢泰健也没有明说,那样显得林恩浩“小肚鸡肠”。
他这么说,潜台词是已经意识到了不妥,马上“改正”。
林恩浩摆了摆手,淡淡说道:“不必如此。”
“你这个计划很好。”
随后,林恩浩压了压手,示意卢泰健坐下。
卢泰健稍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坐下。
心里还是翻江倒海。
林司令官给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大了。
即使当年双十二政变跟着全卡卡干,也没有这么如履薄冰.......
对于全卡卡那种“老好人”式的领导,下面的大佬个个日子过得都很舒坦。
最终全卡卡失势下台,大家表示惋惜,也就那样了.......
当然,这是说的“大佬”级别的军官。
不少中层军官,对于全卡卡是非常忠诚的。
甚至不惜策划劫狱,法庭上掏枪等等。
全卡卡对军队是真的好。
林司令官又是另一套逻辑。
待遇拉满。
忠诚度也要拉满。
特别是军方各个大佬级别人物。
卢泰健早就意识到林恩浩不是一般人物,现在心里愈发认定,林司令官就是“一代雄主”。
他本身就是大佬级别人物,能让他战战兢兢的人,那还说啥。
林恩浩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在自己的碟子里,用筷子把肉皮和瘦肉分开,夹起肉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之后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把筷子搁回筷枕上。
“金钟必这招借刀杀人,咱们可以将计就计......”林恩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卢泰健立刻追问道:“司令官阁下打算怎么做?”
“金钟必那边我已经暂时稳住了,我说考虑一下明天给他消息。”
“他应该还在等我的回复。”
林恩浩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见林恩浩不说话,卢泰健立马再次表忠心:“司令官阁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林恩浩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明天就告诉他,你查了金勇三家里的佣人,其中有个叫朴全宇的园丁很可疑………………”
卢泰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道:“园丁?”
“朴成宇?”
林恩浩点点头:“是的。”
“这个人负责修剪别墅的花花草草。”
“他每天都能看到金勇三家里进进出出的人。”
“你把朴全宇暴露给金钟必,至于疑点嘛…….……”
林恩浩眼睛微微眯起:“朴成宇半年前应聘进入金家别墅,时间并不长。”
“你在调查中发现,他的履历有疑点,很可能是伪造的,极有可能是保安司安插的眼线。’
顿了一顿,林恩浩补充道:“就说这么多。”
“金钟必拿到这个名字之后,他会自己想办法把秘密行程泄露给朴全宇。”
卢泰健一听林恩浩把朴成宇当成诱饵抛出来,马上点头道:“这样就完美了。”
“司令官阁下有了获取希尔米克私密行程的渠道,不过……………”
卢泰健决定继续表忠心,不能有任何保留:“金钟必还有后手,他背后还有美国势力。”
“听他的意思,后续会找美国人来详查希尔米克遇害的案子。”
林恩浩点点头,赞赏地看了卢泰健一眼。
“不要急。”
“我预判了他的预判。”
“这一局,别说是韩国人,就是美国人,谁碰谁死!”
卢泰健心里大为震撼。
林恩浩的话,说得很霸气。
内心深处,作为军政拔尖人物,韩国大佬也是渴望得到美国方面“尊重”的。
奈何实力不济,加之北方威胁太大,没办法。
没有人生下来就愿意当贾贵。
贾队长也是没办法不是?
皇军来之前黄金标就欺负责队长,皇军来了以后黄金标还要欺负贾队长……………
贾队长也很无奈。
形势比人强。
卢泰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司令官阁下,愿大韩民国在您的带领下,欣欣向荣。”
这算是思想级别的碰撞了。
顶级大佬之间,除了蝇营狗苟,还是有一些追求的。
为国为民。
哪怕不多,也是要有一点的。
不能完全没有。
如果没有一点追求和理念,那是很难爬到最高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