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
搭载驻菲韩军轮换人员的运输舰抵达三号码头。
文在虎穿着便装,背上背着一个帆布行囊,走军官通道下船。
他的脸比一年前离开韩国时黑了不少,颧骨上有一小块新结的伤疤,是在棉兰老岛一次战斗中刮伤的。
码头上起重机林立,远处的集装箱堆场里有几辆叉车在来回搬运货物,整个港口闹哄哄的。
更远一点的地方停着一排保安司专车,等着运送轮换士兵回首尔。
“旅长,辛苦了。”一名少校快步迎上来,在文在虎面前立正敬礼。
他姓朴,是北山近卫军后勤处的军官,今天专门带了大批军车到码头接人。
文在虎回礼:“你也辛苦了。”
“我们准备了军车,直接送您回首尔基地,”朴少校指了指停在广场上的那两辆军绿色吉普车。
”车上已经备了水和干粮,回首尔大概一个小时就到了。”
按照规定,士兵和低级军官坐面包车,高级军官坐吉普。
“我今天不回首尔。”文在虎把行囊从背上拿下来在手里,目光越过朴少校的肩膀扫了一眼广场上的出租车。
朴少校愣了一下:“那您要去哪里?”
“我急着回釜山。”文在虎回答道。
“旅长,我安排一辆军车送您过去吧,反正吉普车闲着也是闲着。”
“不用了,你们回基地吧!”文在虎摆了摆手,“专车是往返仁川和首尔的,釜山太远了。”
林恩浩在北山近卫军治军极严,文在虎没必要触碰条条框框。
现在他的薪资很高,坐出租车比吉普车还要舒服一些。
“明白了。”少校点点头。
文在虎穿过码头上三三两两的归国官兵,走过正在往货车上搬行李的后勤兵,一直走到广场边缘的出租车停靠区。
他抬手示意了一辆离他最近的出租车。
那辆车的司机正蹲在路边用水壶里的水洗手,看到有人招手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拉开驾驶座车门钻进去,把车靠了过来。
“去釜山。”文在虎拉开车门,把行囊扔进后座。
“好嘞,请上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上印着某个渔具品牌的标志。
文在虎刚要弯腰钻进后座,一辆黑色轿车从广场侧面驶过来。
轿车直接插到了出租车前面。
车身和出租车的车头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嘴里嘟囔了一句:“阿西八,怎么开车的?”
文在虎一愣,习惯性警惕起来。
他的手还搭在出租车的车门框上,目光落在那辆黑色轿车车身上。
黑色轿车驾驶室车窗降下来,卢悟炫朝文在虎挥手。
文在虎马上就认出卢悟炫了。
两人在釜山律所结识,一同加入人权律师工会。
卢悟炫是前辈,很赏识文在虎,两人以师生相称,关系极好。
这个时空的文在虎没有继续在律师界混,投笔从戎,再次进入部队。
“在虎,好久不见。”卢悟炫微笑说道。
“卢老师。”文在虎站直了身体。
“上车吧,我送你。”卢悟炫偏了下头。
“老师怎么在这里?”文在虎问道。
卢悟炫说道:“我来仁川办点事,听说今天驻菲韩军轮换官兵到港。”
“我想着你快一年没轮换了,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见到你了。”
卢悟炫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以免显得“刻意偶遇”。
他连忙岔开话题:“在虎,你这次回来休几天假?”
“十天。”文在虎弯腰把行囊捡起来,转身对出租车司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改天再坐你的车。”
出租车司机看了看前面的黑色轿车,又看了看文在虎,点了点头。
“没事,慢走。”
司机把车往后倒了几米,打了把方向盘绕开黑色轿车,一踩油门走了。
文在虎拉开黑色轿车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整洁,后座铺着深色坐垫,前座中间放着一张摊开的首尔市区地图和几份用回形针夹着的文件。
卢悟炫发动引擎,黑色轿车驶离码头广场,汇入了港口外环路的车流。
文在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港口仓库和集装箱堆场。
“菲律宾那边,辛苦吧?”卢悟炫先开了口,语气随意。
“比釜山热多了,老师。”文在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瘦了,黑了,精神更好了。”卢悟炫语气“和蔼”,“刚才在码头上一眼看到你,差点没认出来。”
“你在人群里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
“驻外就是这样,风吹日晒。”文在虎用手背蹭了蹭颧骨上那块新结的伤疤。
卢悟炫带了一脚刹车,车速放慢了一些,前面是一个弯道。
“你现在是准将,北山近卫军特战旅长。”
“在北山近卫军里,你算是升得最快的。”
“林恩浩把你从律师直接拉进军队系统,这一步走得很有眼光。”
卢悟炫毕竟和文在虎很久没见面了,不能一上来就说“虎狼之词”。
他得先谈谈文在虎的口风,再做打算。
“林司令官给我机会,我当然要尽力。”文在虎回答道。
“他当年找到我的时候,我也犹豫过。”
“虽说我退役前在特种部队表现优异,但毕竟退役了。”
“一个拿笔杆子的律师跑去拿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
文在虎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老师”跟自己寻常聊天而已。
“林司令官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在韩国,拿笔的和拿枪的,说到底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就是守住这个国家该有的秩序。
“我觉得他说得对,律师如此,军人也该如此。”
卢悟炫点点头,继续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
轿车上了通往釜山的高速,路况很好,车流量不大,驾驶很轻松。
卢悟炫慢慢讲话题往“深处”带:“你这一路升得很快,在我们律师公会同仁里,有人羡慕,也有人担心。”
“担心什么?”文在虎一愣。
卢悟炫回答道:“担心你太接近权力中心。”
“权力中心是个很微妙的地方,离得远了,你看不清里面在发生什么。”
“离得近了,你又会发现里面的温度和外面不一样。”
这几句话说得比较抽象,不过文在虎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很快察觉到了卢悟炫话里的玄机。
无非还是隐射“当毒菜者走狗”的意思。
当然,大家都是体面人,不会说得那么露骨。
文在虎反击道:“接近权力中心,总比在权力之外空谈强。”
“我在釜山做律师的时候,每次在法庭上跟对方律师辩论,赢了案子当然高兴,但那种高兴很短暂。”
“因为赢了一个案子,只是帮了一个人,整个制度还是那个样子。”
“在军队里不一样,手里有力量,可以直接保护一群人,保护一片地方。”
卢悟炫微微皱眉,随后马上神色如常,回应道:“你这话,比当年硬多了。”
“以前你在律所的时候说话没有这么锋利,那时候你更相信程序,相信法律条文本身的力量。”
文在虎说道:“经历多了,看得更清楚。”
“程序当然重要,但程序本身是中立的,它不会主动保护任何人。”
“法律条文放在那里,没有人去执行,就是一堆废纸。”
卢悟炫没有插话,静静听着,文在虎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在釜山,晚上加班,一人一包泡面,写到凌晨两三点,然后一起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
卢悟炫笑着说道:“那个便利店的老太太认识我们,每次都会多给一包泡菜。”
文在虎点点头:“是啊!”
“以前的时光,真让人怀念。”
文在虎话锋一转:“现在我也谈理想,只是方式不同。”
“老师当年教我的很多东西,我现在还在用。”
“您说过,看一个案子不能只看表面的法条,要看背后的人,看他们的动机。”
“这句话在军队系统里同样适用。”
“方式不同,但目标一样?”卢悟炫问道。
“目标一样,路径不同。”文在虎沉声说道。
车内沉默下来,只有收音机的音乐声。
卢悟炫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开口说道:“想起当年我们在釜山律所,两人熬夜写诉状,吃泡面度日。”
“总觉得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你那时候接了很多劳动纠纷的案子,收费很低,有的案子甚至免费。”
“你说工人比你更穷,不好意思收他们的钱……………”
文在虎点点头,开口说道:“老师您那时候总说,法律是弱者的武器。”
“这句话我现在也信。”
“只不过我现在对弱者这个词的理解和当年不一样了。”
“弱者不是在法庭上请不起律师的人,弱者是在制度里找不到门的人。”
“司法援助一个律师,打赢了官司,却很难执行,下一次他还是会被人欺负......
卢悟炫冷声说道:“这就是军政府的弊端。”
“只有籽油血煮,民众才能翻身。”
文在虎默然不语。
眼见气氛有些压抑,卢悟炫终结了“沉重”话题,话锋一转:“不说那些了,晚上我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好好聚聚。”
文在虎盛情难却,应道:“好,我待会儿下车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老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嗯。”卢悟炫点点头。
这之后,两人开始聊“轻松”一些的话题,刻意不再讨论政治问题。
轿车驶入釜山市区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道路两侧的店铺亮起了灯,烤肉店的招牌灯箱在暮色里闪着红光,路边摊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轿车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两层韩式建筑前面。
建筑外墙上挂着一块木质匾额,上面写着“云香阁”几个字,匾额两侧各挂一盏红灯笼。
两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服务员快步迎上来拉开车门。
两人下车后,服务员引着他们进入大厅。
文在虎用大堂的座机电话,给家里报了平安,说晚上老师卢悟炫请吃饭,晚点回来。
挂断电话之后,卢悟炫带着文在虎穿过一条大厅走廊,上了二楼。
来到走廊尽头,卢悟炫推开一扇木门。
包间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松风阁”。
进入包间后,两人在餐桌前相对而坐。
“先生,吃点什么?”服务员将菜单递了过去。
卢悟炫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快速点了几道菜。
“石锅拌饭、烤牛小排、清炖牛尾汤、泡菜锅、海鲜煎饼,再加一份九折板。”
“酒就不要了。”
服务员记好菜单后退出包间,把木门轻轻关上。
“你难得回来,必须好好吃一顿。”卢悟炫微笑说道。
“在菲律宾那边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吧?”
卢悟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文在虎倒了一杯茶。
“那边的饭菜不太合口味,偶尔能吃到当地人的烤鱼。”文在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当地人在海边支个架子,把刚打上来的鱼直接烤,什么调料都不放,就撒一点海盐。
“不过吃多了也就那样。”
“说说菲律宾那边,有没有什么难忘的事?”卢悟炫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文在虎想了想,开口说道:“有一次跟美军联合巡逻,遇到海盗劫船。”
“那伙海盗人不多,就五六个人,开了一艘快艇,在近海劫了一艘菲律宾的渔船。”
“我们接到求救信号赶过去的时候,海盗已经把船上的船员全部绑在船舷上了。
“最后美军出动了直升机在海盗头顶盘旋,快艇从两个方向包抄,最后把人救下来了,十几名船员全部安全。”
“东南亚那边太乱了,咱们的军队陷进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有着“和平人设”的卢悟炫,对于林司令官的“穷兵黩武”,自然是不赞成的。
有意无意也要暗搓搓讥讽几句。
文在虎没接话茬,喝了一口茶水。
卢悟炫见文在虎不吱声,开口说道:“你在军队里的风格,还是当年在律所那样,稳、准、狠,所以才升迁这么快。”
“当年那个码头工人因为吊索断裂死亡的案子你记不记得?”卢悟炫刻意提及往事,目的是拉近两人的关系。
“船运公司找了一大堆理由拒绝赔偿,你把他们内部的安全记录调出来,发现吊索早就该换了。”
“你在法庭上把他们的每一个理由都驳得体无完肤。”
“那个案子我当时觉得赢不了,你硬是赢了。”
文在虎笑着说道:“码头工人那个案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耐心。”
“我把他们公司五年的设备维修记录全部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看,在第三百多页找到了吊索检修的日期,比规定的时间晚了十一个月。”
两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往事。
不多时,服务员陆续端上菜肴。
烤牛小排放在桌中央的铁板上,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石锅拌饭盛在黑色的石锅里,锅底的米饭已经被烤成了金黄色。
清炖牛尾汤放在紫砂锅里,汤色奶白。
泡菜锅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卢悟炫拿起公筷给文在虎夹了一块烤牛小排。
“尝尝,这家味道不错。
“我和他们老板认识很多年了,他从庆尚南道过来开的这家店,配方是他奶奶传下来的。”
“谢谢老师。”文在虎夹起那块牛小排咬了一口。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在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师生重逢的轻松。
卢悟炫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在文在虎脸上停一下。
每次文在虎抬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菜过五味之后,卢悟炫觉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进入正题。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卢悟炫开口道:“在虎,你现在是准将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一件正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什么怎么走。”文在虎一愣,脱口而出道。
“你在军队系统里,下一步的打算。”
“继续从军,还是想走别的路?”卢悟炫问道。
文在虎把筷子横搁在筷架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师怎么突然问这个。”
卢悟炫说道:“你现在的年龄和级别,正好卡在一个需要做选择的关口上。”
“我今天跟你谈的,就是你面前的两条路。”
文在虎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小声回应道:“老师说说看。”
“我知道林恩浩很器重你,”卢悟炫先扬后抑,话锋一转,“但你跟他的时间太短。”
“何况林恩浩的根基在保安司令部,在你退役前,正常升迁到少将没问题......”
“但我国中将和上将的名额是有限的,以北山近卫军的编制,中将上将肯定轮不到你。”
文在虎眉头紧皱,并没有接话。
卢悟炫说的是事实。
如果破格晋升的话,那也是林小虎等保安司派系先升。
北山近卫军的话,赵斗彬也妥妥排在文在虎前面。
何况文在虎上面还有一大堆各部门少将。
特战旅编制也到头了。
不可能弄什么特战师,特战军......
旅级部队灵活机动,需要大部队作战的话,那就是机械化师团,摩托化师团,步兵师团等等。
“在虎,我给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卢悟炫面色凝重,看了一眼房门,确认关上。
文在虎点点头:“老师请讲。”
卢悟炫继续说道:“有句老话叫‘疏不间亲’。”
“我俩的关系,那是最最亲密的。”
潜台词是,在林恩浩那边,文在虎肯定比不了林小虎赵斗彬等人。
文在虎默然不语,似乎认可对方的说法。
卢悟炫见对方有些松动,揭开底牌:“你不如下注到老师身上,帮我选上大统领......”
文在虎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
卢悟炫打铁趁热,接着说道:“我当上大统领后,你的前程不可限量。”
“愿闻其详。”文在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卢悟炫深吸一口气,侃侃而谈道:“你以后无非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继续从军。”
“你是很难升中将上将的。
“我当选大统领后,提拔你升中将,时机合适,有战功的话,让你继续升上将。”
本来将级军衔上升,没有几十年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