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簌簌,公子昭与玉仙子的身影没入深处,再不可见。
青玄收回目光,侧头瞥了眼身旁仍垂首翻卷的姬月华,终究是轻咳了一声。
“师姐,我们……留在此处怕是不妥。”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眼院中的莺莺燕燕。
君傲被众女围在当中,软语环绕,气氛温软。
他一个男子立在廊下,只觉浑身不自在,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姬月华却似未闻,纤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
那卷手札薄如蝉翼,边缘磨得发毛,纸色是常年被香火熏染的暗黄,隔着数尺都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沉淀着岁月的厚重。
“师姐?”青玄又唤了一声,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那些秃驴的东西有什么好琢磨的?”
姬月华终于抬首。
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亮得惊人,那是窥见无上秘辛的光,与她平日的冷冽判若两人。
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字字郑重:
“这不是寻常典籍。青玄师弟,你可知此札来历?这是佛门失传已久的古佛遗篇,记载着一门奇法——可令死者复生。”
院中原本的软语轻笑,骤然一静。
君傲正听怀安问法天象地的经脉运转,指尖还搭在柳如烟的腕上帮她理顺气机。
“死者复生”四字入耳的瞬间,他身躯猛地一震,霍然回身,目光如电,直直钉在姬月华手中那卷泛黄的手札上。
这一下太过突兀,靠在他身上的柳如烟险些立足不稳,木兰下意识按住了刀柄,以为有敌袭。
众女皆惊,纷纷敛了笑意,目光齐齐聚在他身上。
君傲却浑然未觉,几步跨到姬月华面前,步履太急,带起的风掀得手札纸页哗哗作响。
那张素来俊美的面孔上,此刻再无半分从容,只剩难以掩饰的急切。
他声音微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姬月华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怔。
她认识君傲也有些时日了,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
她下意识握紧手札,起身郑重道:“这卷古佛手札,载有复生之法。我父母走得早,我想……试试让他们归来。”
君傲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可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泄了底。
“能借我一观吗?”
“自然可以。”
姬月华毫不犹豫地递过手札,眼底满是好奇。
她从未见过,有什么东西能让这万事不萦怀的男子,动摇到这般地步。
君傲双手接过。
指尖触到封面的刹那,似能触到百万年前那位古佛落笔时的虔诚与悲天悯人。
他定了定神,神念如潮水般沉入泛黄的纸页中。
文字是上古梵文,笔笔端正,字字虔诚,仿佛每落一笔,书写者都要诵一声佛号。
初读时,他神色审慎;再往下,眉头越锁越紧;读到后来,瞳孔微微扩张,唇瓣无声翕动,整个人都浸在了巨大的震动里。
到最后,那深埋眼底的情绪终于破了一丝缝,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悸动。
真的是复生之法。
百万年前,有古佛功参造化,坐化前留下这卷遗篇。
他一生参究生死轮回,踏遍诸天禁地,深入九幽观魂魄流转,阅尽三藏十二部经,终在最后千年面壁枯坐,悟出了这门前所未有的大道。
以众生念力,聚散魂,塑肉身,令亡者归来。
法门的核心说来简单:一人身死,肉壳腐朽,真灵散于天地间,可他留在世间的印记不会彻底磨灭。
亲友的思念,众生的敬仰,都是锚定真灵的绳。
若能聚八方香火,集万众同心,以金身为炉,以神庙为枢,以经咒为引,便能从万道之中召回散落的魂碎片,重凝魂魄,再塑凡躯。
可真要施行,却难如登天。
神庙选址朝向、格局尺寸,要暗合天地大道,能聚念力于一点。
金身材质、比例形貌,要与逝者一般无二,方能引众生共鸣。
香火传道、经咒加持,更是半点错不得。
还需无数天材地宝为辅,高僧日夜诵经,护法镇守四方,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手札中写得分明:逝者生前修为越高,召回所需的念力便越恐怖。
复活凡人,有一国百姓香火便有希望。
复活圣人,需几界众生同念。
至于大帝那等存在,便是古佛自己也不敢断言,恐要诸天万族同心,供奉万载,方有一线可能。
可这终究只是推演。
古佛坐化后,门人弟子秉承遗志,在诸天建寺立庙,供奉如来佛祖金身,欲以无边香火迎回这位寂灭的佛门大帝。
那是佛教最鼎盛的岁月,信徒遍布诸天,香火蒸腾,连云都染成了金色。
某一年月圆夜,金身曾自开双目,佛光万丈,整个古佛界都在轻轻震颤。
无数信众跪伏在地,泣不成声,只道佛祖即将归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就在那前后,妖族有大妖证道,登临帝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