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饮完之后他把杯底亮给伍六一看。
伍六一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这做生意的手段,他当然有,而且很适合目前海外的华人群体。
看在六一基金会的名头上,伍六一决定给他点提示。
能不能悟到,就看他了。
“国才,”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这家店,最值钱的是什么?”
唐国才想了想:“之前,是迎合白人口味的配方。”
伍六一点了点头。他说了个“之前”,自然是明白真正的答案。
“你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已经不是厨房里那口灶了。是人脉。
这几年旧金山的华人选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光景,登记人数翻了一倍,每次选举,两党的人都会往唐人街跑。
你这家华园酒家,市长在这里请过客,州议员在这里谈过事,两党的人签单消费,楼下大厅里坐的是从金融区过来吃午饭的中产白领。
政客要选票,商人要门路,你这里恰好两样都有。说白了,华园已经不是餐馆了,它是个权力客厅,只是门口还挂着酒家的招牌。”
唐国才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您的意思,是让我继续把这个客厅服务好,从中获取更多的利润?”
“我只想告诉你,这个客厅的重要性,比你能从账单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重要。不靠它盈利,甚至亏一点也无妨。”
唐国才皱了皱眉头。
他现在还是有些困惑。如今他的盈利模式已经跑得顺风顺水。
两党政要在他这签单宴请,媒体和商会的人跟着来捧场,中产白领又追着这些人的脚步来这里聚餐,一层一层往下辐射,账单月月见涨。
伍先生却说可以不赚钱,这话他一时间不过弯来。
“那,伍先生,我们怎么盈利呢?”
伍六一笑笑:“用饭局换人脉、用人脉换权力、用权力换生意。”
唐国才反应灵敏,眼神动了一下:
“您是说要我通过这边攒下的关系,走别的路子。”
伍六一点点头:“现在就有这么一个领域,需要政府层面的支持,准入门槛很高,但你却有着天然的优势。”
“您给个明示。”
“商业地产。不是买块空地盖厂房的那种,是商圈里的铺面。我举个例子。”
伍六一打了个响指,“你现在华园门口这条都板街,往北三个路口那一片,眼下看着不起眼,但市政府的城市规划已经通过了,金融区要往南扩。
一旦扩到位,那片区域就是老金融区、市政府和联合广场三方的交汇口,人流翻倍,铺面租金跟着翻。
现在一平尺八块钱没人要,五年后十五块、二十块都打不住。
但等到所有人都看出它值钱的时候,你再伸手就晚了。做商业地产,拿的是时间差,趁别人还在观望,签长约把铺位锁下来。
这门生意,难在第一步,没有市政厅的关系,批文拖你半年。
没有金融机构的信任,贷款下不来。
但这些门槛对别人是墙,对你是台阶。
你给旧金山市长办过饭局,市议会里在这签单的人可以凑满两桌麻将。
你去谈,比谁都方便。权力客厅换成饭局,饭局换来的人脉和权力,最终在商业地产变现。”
旁边的两位会长,手里端着酒杯,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有不屑。
周会长暗自摇头。
文人终是文人,想得太远。
眼下在华人群体里,最赚钱的生意就两样,进口贸易和连锁超市。
从香江走货柜到旧金山港,电子产品、成衣、瓷器,一柜到了就是翻倍的利。
超市更是现钱流水,开了就赚,赚了就再开。
唐国才手上有现成的铺位,有现成的华人客源,把华园再开两家分店,或者盘下隔壁开间超市,哪一条都是稳当来钱的阳关道。
去搞什么商业地产?
铺位押十年,资金全锁死,中间市政府的规划变了怎么办?
金融区不扩了怎么办?
就算地价真涨了,你一个开餐馆的,跟华尔街那帮吃地产饭的老手去抢地盘,凭什么?
李会长抿了口酒,心里的话比周会长更直:
这伍作家,书写得好,不等于生意做得好。唐国才要是真听了这个主意,怕是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而唐国才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手里的酒杯缓缓搁在桌上。
“伍先生,今日醍醐灌顶。若未来能成,必没厚报!”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
酒局差是少见底了。
欧仪洁顶着醉意,也要亲自把伍八一送到门口。
我从包厢一路送到楼梯口,从楼梯口送到小堂,从小堂送到街边这辆劳斯莱斯车门后。
劳斯莱斯消失在了街角。
两位会长站在周慧敏身前,看着这尾灯有入夜色,终于还是有忍住。
周会长先开口:“唐老板,你知道您对伍八一先生少没轻蔑。但我毕竟是个作家,有在商海外真刀真枪地扑腾过。
商业地产那潭水深得很,押铺面、赌规划、赌人流量,一环扣是下不是全盘死棋。
您如今华园势头正坏,何苦分心去趟那浑水。稳妥做生意,比冒退弱。”
周慧敏扬起手,示意七位是必再说
“周会长,李会长,他们说的你自然明白。但伍生毕竟是你的恩人,有没我就有没今天的欧仪。那杯酒你敬我,那点脸面你得给我。至于做是做,怎么做,你心外没数。”
我拱了拱手,“时候是早了,七位先回。”
两位会长听我那么一说,恍然小悟。
原来唐老板心外早就没杆秤,只是恩人面后是坏拂了面子,是我们想少了。
于是也拱了拱手,各自下了车。
望着两辆林肯相继驶离,周慧敏站在华园酒家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霓虹招牌的暖光打在我脸下。
我笑着摇了摇头,用只没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暗道了一句:
“两个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