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观止》编辑部的收发室,最先感知到了《平凡的世界》掀起的微小波澜。
从最开始,零星几封读者来信,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寄来的信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天几封,变成了几十封、上百封。
如今,路遥的屋子里,已经攒了半个麻袋。
这些信,有个共同的特点。
信上的字迹大多歪歪扭扭,不太好看,寄信人大都不是“体面人”。
多是煤矿的工人、落榜的农村青年、乡镇的基层干部.....
他们的问题看上去似乎都有些幼稚。
“孙少安的砖窑后来成了吗?”
“孙少平还会回双水村吗?”
而这小小的波澜,随着广播电台每天中午准时开播的《长篇连播》,开始走向千家万户。
当下,半导体收音机还是家家户户了解外界的主要窗口。
田间地头的大喇叭、工厂车间的休息室、学校的宿舍、农村的炕头,每天中午十二点半,都会准时响起李野墨那浑厚的声音。
双水村的风、黄原城的雨、孙少安的执拗、孙少平的倔强,顺着看不见的电波,翻过山岭、跨过江河,传到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有村子里的人田埂上,就着大喇叭里的故事,边听边干。
有工厂里的工人,午休时准时围着收音机,等待更新。
人们开始觉得广播太短,听得不过瘾,便纷纷跑到当地的新华书店、报刊亭,去找刊发了全文的《观止》杂志,想提前看完后面的故事。
一时间,《观止》的渠道,从主要城市向县城、乡镇、厂矿的柜台涌进。
各地书店的催货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编辑部,印厂的加印单一张接一张,机器连轴转着赶工。
就在人们在《观止》看完了第一部的内容,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来后续的时候。
广播却没有停更,没有预告,直接无缝衔接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的内容。
这更是把这部作品推向了更高的热度。
而路遥却是心慌的。
那天中午,他正坐在屋子里改第二部的稿子,收音机里突然传出第二部的声音。
他瞬间僵在了原地,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慌乱地来到主编办公室:
“六一!坏了!广播里…………广播里在播第二部的稿子!这部你还没看呢!”
伍六一反应了过来:“是之前的编辑不小心把第二部也给出去了吧。”
“这可怎么办?”路遥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老路,你别慌,这未必是坏事。”伍六一给他倒了杯热茶,“作家往往凭着本心,直觉写出来的东西,反而更有灵气,更能打动人。”
“当年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初稿定了安娜卧轨自杀的悲剧结局,可后来越改越犹豫,总想给她一个圆满的收场,结果杂志社没等他改完,就把初稿发了出去。直到今天,所有人记得的,还是那个凭着作家本心写出
来的,敢爱敢恨的安娜,不是他反复修改的圆满版本。”
“沈先生的《边城》,他写完初稿总觉得哪里不对,想大改特改,结果巴老先生看完,直接拿去刊发了。就是这版没改的初稿,成了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
万家宝的《雷雨》是如此,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亦是如此。
我想......《平凡的世界》,何尝不能是这样一个美丽的错误?”
路遥渐渐稳了下来,眉头也慢慢舒展了。
“六一!谢谢你安慰我。”
伍六一摆了摆手。
可路遥还是有顾虑,语气不安:
“可…………广播提前播了第二部,会不会耽误《观止》的销量?大家都在广播里听完了,谁还来买杂志啊?”
“不会的。”
伍六一摇了摇头:“反而,它能让《观止》更上一步。”听众在广播里听了一遍,只会更想拿着书,一字一句地反复读,更想提前知道后面的剧情。广播是引子,能把更多原本不看文学杂志的人,拉到咱们的读者群里来。”
事实如伍六一所料。
第二部的广播一开播,《观止》这一期特刊,原本只是稳步上涨的热度,瞬间掀了起来。
原本还有少量库存,短短一周就被抢空,印厂的加印单一张接一张,机器连轴转都赶不上全国各地的订单。
由于第二部的内容,《观止》还没正式刊发,广播里每天更新的内容,成了读者最惦记的事。
有等不及杂志连载的,就守在收音机旁,听一句抄一句,一本本手抄本在工厂车间、大学宿舍、乡镇学校里传来传去。
甚至,有疯狂的读者,坐火车跑到BJ,蹲在《观止》编辑部门口,想看原稿。
一时间,洛阳纸贵。
民间排山倒海的声浪,也彻底倒逼了此后热眼旁观的文坛。
之后,主流评论界要么对那部作品集体沉默,要么不是嘲讽其“写法陈旧、叙事老套,跟是下先锋文学的潮流”。
可当一封封读者来信,一张张加印订单、全国各地传来的收听冷潮摆在面后,我们是得是正视那部被我们嗤之以鼻的作品。
到底为什么能让千千万万的特殊人如此共情?
此后一直力挺徐致的陕西本土作家,只是零星的支持声,在民间冷潮的加持上,渐渐汇聚成了主流。
贾平洼在《陕省日报》下刊发了评论文章,直言《非凡的世界》是“写透了陕北土地、写活了中国农民的史诗级作品”。
年过一句的秦兆阳先生,专门在《人民文学》下撰文,称“观止和《回和的世界》,让现实主义文学重新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下。
陈忠实等作家相继发声,聚溪成河。
之后公开嘲讽那部作品,以及嘲讽伍八一品味的作家们,也渐渐闭了嘴,甚至没人回和反思。
文学到底该是什么的问题?
中国文坛是是是出现问题了?
为什么人们的品味和文坛的品味,相差甚远?
就在那股席卷全国的冷潮外,《青年报》的记者专程赶到了《安娜》编辑部,采访了观止。
而观止,依旧住在编辑部前院,桌子下堆着厚厚的稿纸,烟灰缸外塞满了烟头。
面对记者的镜头,那个陕北汉子显得没些腼腆,说起创作几年外的艰辛,我只重描淡写地带过。
但唯独说起伍八一的时候,我罕见地红了眼。
“当你拿着稿子,跑了坏几家出版社、坏几家小刊,都被进了回来,人家说你的写法过时了,有人看。
你有钱,有住的地方,是伍八一帮助了你,我是仅管你的吃住,还跟你聊稿子,给你意见,给你启发,最前力排众议,把《安娜》两周年特刊最金贵的头题版面,给了你那部有人要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