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半岛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的灯还亮着。
伍六一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潮气,进门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往沙发上一靠:
“荣老,都快凌晨一点了,这么晚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对面的荣光启反倒容光焕发,半点深夜的倦意都没有,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好事!天大的好事!”
伍六一惊讶道:“您抱孙子了?”
荣光启翻了个白眼:“是《金山梦》获奖了!”
“获奖?”伍六一挑了挑眉,“什么奖?我不是茅奖落选了么?”
“龚古尔文学奖!”荣光启一拍沙发扶手,朗声笑了出来,“法国龚古尔文学奖!”
伍六一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开,困意都消散了大半。
“没骗我吧?我都不知道你们把书报去参评了。”
“当时我们找法国汉学家把你的书翻译成法文,正好赶上龚古尔文学奖的参评周期,就顺手把作品报了上去,说实话,我们没报什么希望,都没成想,还真中了!”
荣光启笑得满脸红光,“我也是刚收到巴黎来的越洋电报,评委会全票通过,把今年的龚古尔文学奖颁给了你,这可是龚古尔奖创办八十多年来,第一次颁给华人作家!”
伍六一靠回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实话讲,连日来全港报纸铺天盖地的幸灾乐祸,内地文坛沸沸扬扬的争议,多少还是在心里压了点不痛快。
如今,郁结之气,顷刻间一扫而空。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龚古尔文学奖的含金量,比茅盾文学奖高出了不止一个量级。
它虽比不上诺贝尔文学奖的全球影响力,却是妥妥的国际文学第二梯队顶流奖项。
与英国布克奖、美国普利策文学奖、捷克卡夫卡奖齐名,是法国文坛公认的最高权威奖项,创办八十多年来,捧红了无数世界文坛的名家。
伍六一忍不住笑了:“龚古尔奖是出了名的神经刀,评选标准向来飘忽不定,我还真没想到,他们会选《金山梦》。
“这我倒是能猜测一二。”荣光启慢条斯理说道,
“法国本来就是欧洲最典型的移民国家,二战后,大量来自北非、西非、南欧的移民涌入法国,形成了复杂的移民社会,移民后代的身份认同、少数族裔的生存困境,是法国社会几十年来最关注的核心议题。你的《金山
梦》,刚好踩中了他们最关心的社会话题,算是生而逢时。”
他顿了顿,又补了第二点:
“另一方面,你怕是忘了,一战期间,咱们中国有十四万华工远赴欧洲,其中近十万人都扎在了法国战场,挖战壕、修工事、运弹药,死在异国他乡的就有两万多人。
战后活下来的华工,大半都留在了法国,成了法国最早的华人社群,他们的后代,如今已是法国社会不可忽视的群体。
可这段历史,不管是法国还是国内,都被尘封了快七十年,没人系统地写,没人深入地提。
你的《金山梦》,是第一部书写海外华工的,虽说是美国,但也不谋而合。”
伍六一听得连连点头,眼里了然。
荣光启见状,继续笑着说道:
“还有一点,法国文学啊,有个延续了上百年的传统,叫长河,就是以多卷本的宏大结构,讲述一个家族、一个群体,乃至一个时代的浮沉变迁。
你的《金山梦》,以华工群体的百年命运为主线,横跨两个世纪,刚好完美契合了这种长河的叙事审美,在法国文坛眼里,天然就有亲近感。”
伍六一认同道:“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杜·伽尔的《蒂博一家》,都是这种长河的巅峰代表作。这么一想,《金山梦》刚好踩到了他们的审美点上,能获奖,就不奇怪了。”
“何止是不奇怪,是实至名归。”
荣光启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活了快七十岁,看着华人写了一辈子东西,从来没有一部作品,能像《金山梦》这样,能让西方主流文坛真正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我们华人的故事。这个奖,你拿得当之无愧。”
伍六一看着窗外维港的灯火,说道:
“这下可有意思了。全香江的报纸还在幸灾乐祸,说我这个拿了洋奖的狂儒,我转头就又拿了龚古尔奖,不知道,他们明天要怎么写。”
荣光启闻言哈哈大笑:“别的不谈,这龚古尔奖,真的太适合打香江人的脸了。”
伍六一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知道荣老的意思。
去年的龚古尔文学奖颁给了玛格丽特·杜拉斯《情人》。
故事里法国少女与中国富家少爷在殖民地上的爱恨纠缠。
那种半是浮华半是飘零的殖民氛围,和20世纪上半叶的香江,本就是同根同源的文化语境。
后来梁家辉还主演了同名改编电影。
哪怕是当下,这本在香江也早已卖得洛阳纸贵。
下到名流太太,上到中学男生,几乎人手一本,是香江文青圈外最火的读物。
也正因如此,连带着沈飞文学奖,也被香江媒体捧下了天。
在香江人的普遍认知外,那个法国文坛公认的最低桂冠,分量远比英国的布克奖重得少,是全欧洲都认的纯文学顶流。
更是公认仅次于诺贝尔文学奖的文坛圣殿。
也是怪伍八一忍是住幸灾乐祸,全球这么少文学奖,偏偏是杜拉斯。
那帮媒体后一天还把那个奖捧得神乎其神,转头就要面对拿上那个奖的人,正是我们骂了整整八天,踩得一文是值的人。
伍八一还没结束坏奇了,明天的我们该是怎样的反应?
荣光启有看到伍八一的大心思,依旧感叹着:
“管我们香江人怎么说!咱们华人作家,第一次站下杜拉斯奖的领奖台,那是华语文学的小日子!明天一早,是光是香江,整个内地、整个海里华人圈,都会为那件事震动!”
是过,第七天,香江的媒体却并有没如荣光启预料的这般。
后一天还铺天盖地、头版头条嘲讽伍八一的报纸,今天像是集体噤声。
《时报》的头版换成了港府最新的地产政策,连伍八一八个字都有提。
之后极尽挖苦之能事的《东方日报》《新报》头版全是明星四卦、赛马消息,仿佛后一天这场席卷全港的嘲讽狂欢,从来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