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陈致远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黄柏高则找来茶叶给他把茶泡上。
黄柏高随后在他旁边坐下。
“粤语歌的MV导演我帮你找好了,张文华、区雪儿,还有袁剑...
阳光酒店门口的喧闹像一锅烧沸的水,翻腾着、滚动着,却始终没有溢出堤岸——陈致远站在人群中央,衬衫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在日光下透出清劲的线条。他左手持笔,右手轻托歌迷递来的笔记本或海报,签名时垂眸专注,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细密而沉稳。签名间隙,他偶尔抬眼一笑,那笑意并不浮泛,而是带着一种被长久注视后仍不厌倦的温厚,仿佛他真记得汕头那个穿蓝布裙姑娘昨日递来的纸条上写的“我攒了三个月饭票来深圳”,也记得前排那个戴红领巾的小男孩踮脚时书包带滑落肩头的弧度。
“陈哥!这张《青春回响》我听了八十七遍!”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突然挤到前排,声音发颤,把随身听举过头顶,“耳机线都缠成死结了,可我就想听你唱‘雨季不再来’那段气声——你是不是录的时候喝了蜂蜜水?”
陈致远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接过随身听轻轻按了播放键。磁带转动,他熟悉的嗓音从微型扬声器里淌出来,清亮如溪水击石,却在副歌转音处裹着一层微不可察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檀木。他没否认,只把笔塞进男生手里:“你来签我的名字,我看看你写得像不像。”
男生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墨迹在签名页上洇开一小片蓝雾。陈致远没催,反而蹲下来,替他扶正歪斜的随身听带仓盖,指尖无意擦过少年汗湿的手背。周围嗡嗡的声浪忽然静了半秒,有人举起胶片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炸开时,陈致远睫毛在脸上投下蝶翼般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S320缓缓停在酒店旋转门前。车窗降下,露出张国荣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他没下车,只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袋递出车窗,朝陈致远的方向点了点。陈致远看见纸袋封口处印着宝丽金唱片的暗纹火漆,心下了然——那是他上周托人送过去的母带样碟,附了一张手写便条:“请帮听第三轨间奏,鼓点是否太重?另,弦乐组音准偏高0.3赫兹,烦请示下。”
他朝车里颔首,张国荣嘴角微扬,车窗升起,引擎声轻悄地融进市声里。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突兀的咳嗽。陈致远侧目,见左侧第三排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西装革履,胸前别着《明报》记者证,却没拿相机,只攥着一支录音笔,指节泛白。那人目光胶着在陈致远脸上,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陈致远认得他——港岛《东方日报》娱乐版主编陈景文,四大天王幕后推手之一,去年在红磡后台曾当面问他:“陈生,五大天王若成,你站C位,刘德华站A角,你觉得如何?”当时他笑着递了杯冻柠茶过去:“陈主编,茶凉了,话也凉些好。”
此刻陈景文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精准穿过嘈杂:“陈先生,听说你新专辑十一月发?不如……提前到九月?刘德华他们三张专都在那时打擂台,您若加入,热度翻倍,销量保底破百万。”
陈致远签完最后一本练习册,直起身,把笔抛给助理,才转向陈景文。阳光正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锐利的阴影。“陈主编,”他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天气,“您知道为什么港岛台风总在七月登陆吗?”
陈景文一愣。
“因为季风环流需要时间积蓄力量。”陈致远伸手,从助理手中取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现在这股风,还没刮到深圳。”
他旋紧瓶盖,轻轻放在陈景文摊开的笔记本上。塑料瓶底与纸面相触,发出细微的“嗒”一声。陈景文低头看去,瓶身标签上印着“华纳音乐·内部试听专用”,生产日期是七月十八日——比刘德华专辑封面预告图早了整整五天。
人群又涌上来,陈致远被簇拥着向前挪动。他忽而驻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是枚1987年发行的壹元铝币,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拇指一弹,硬币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线,稳稳落入前方卖糖葫芦老人竹筐里那串山楂之间。“老人家,给我留一支最红的。”他笑着说完,再没回头。
那枚硬币滚进竹筐缝隙时,发出清越的金属震颤声,像一把小提琴弓猝然划过G弦。
下午三点,深圳体育馆后台。
陈致远换完演出服,纯白立领衬衫配深灰阔腿裤,腰线被一条旧皮带束得极窄。他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镜中映出他锁骨下方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十五岁在台北街头为抢回被混混抢走的磁带机摔的。助理捧着保温桶进来:“陈哥,莲藕排骨汤,刚炖好。”
他揭开盖子,热气蒸腾中浮起几片粉嫩莲藕,汤色澄黄如琥珀。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忽然问:“今天签售,有没有人问《青苹果乐园》?”
助理愣住:“问了……但不多。 mostly都在问新专辑和演唱会。”
“嗯。”他放下勺子,用纸巾擦净嘴角,“他们还记得这首歌,只是不敢问。”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助理想起上午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递来一张泛黄的《青苹果乐园》磁带封套,背面用圆珠笔歪斜写着:“妈妈说这歌救过她。1984年她难产,疼得要死,听见收音机里放这个,就咬着牙撑过去了。”女孩没要签名,只把磁带塞进陈致远手里,转身跑进人流里,马尾辫甩出一道倔强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