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顿住，喉头微动，睫毛垂下又抬起，“我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听话了？”

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尹云晖忽然抬手，不是揉她头发，而是用指腹轻轻蹭过她右耳后一小块皮肤——那里有颗极小的痣，藏在发际线阴影里，像被刻意遗忘的标点。

“员瑛啊。”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倦意，“你错了。”

她屏住呼吸。

“不是你不再需要我。”尹云晖收回手，转身朝玄关走，“是我从来就没打算让你需要我。”

张员瑛站在原地，没跟上。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大，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玄关柜上放着一只玻璃罐，里面装满晒干的迷迭香，是上周她跟着尹云晖去济州岛采的。罐子标签写着她歪歪扭扭的韩文：*给欧巴提神用*。旁边摆着一叠A4纸，全是她手写的训练日程表，密密麻麻排到下个月十五号，连午休时间都标注着“复习儿童心理学笔记”。

尹云晖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解开领口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更深的旧痕——那不是疤，是纹身，极细的拉丁文：*Caveat emptor*（买者自慎）。

张员瑛终于挪动脚步，走到他身后半米处，没再靠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尹云晖转身，发现她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憋的。

“欧巴。”她声音哑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尹云晖望着她，目光平静，却像在评估一件即将交付的精密仪器。“我要的很简单。”他说，“一个能自己运转的齿轮。不用我拧螺丝，不用我加油，甚至不用我记住它的型号——只要它转得够稳，够久，够响。”

张员瑛没哭。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衬衫第三颗纽扣上方一厘米处，停住。那里有颗极小的汗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

“那如果……”她喉头滚动，“如果这颗齿轮，想自己决定往哪个方向转呢？”

尹云晖看着她的手指，没动，也没回答。三秒后，他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住她额头。体温相贴，呼吸交缠，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就转吧。反正……我也老了。”

张员瑛猛地睁大眼。她想笑，想骂他胡说，想问他到底几岁才算老——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额头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自己皮肤，像一场缓慢而不可逆的渗透。

玄关灯忽地熄灭，又自动亮起。光晕里，两人影子融在一起，边界模糊，再也分不清是谁依附着谁。

厨房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脆响。是金姐早上煮好的燕麦粥，设定好时间自动加热。张员瑛松开手，退后半步，抬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娇嗔：“欧巴，粥要凉了。”

尹云晖直起身，抬手替她理了理耳边一缕翘起的发丝，指尖顺势滑过她耳垂，留下微痒触感。“走。”他说，“趁热。”

两人并肩走向厨房。张员瑛脚步轻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像一串清脆的鼓点。尹云晖走在她斜后方，左手插在裤袋，右手自然垂落，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茧，是常年握钢笔留下的印记。

餐桌旁，金姐留了张便签：*甜品已取，附赠三份给妹妹。另：华城全托中心负责人来电，说下周培训讲师临时有事，问能否改期。我已答应，推至下下周一。P.S. 张员瑛小姐，请勿再使唤我买奶茶。*

张员瑛笑着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尹云晖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她没客气，端起温热的燕麦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窗外，夕阳正沉向汉江南岸，将整片天空染成蜜桃色。楼下街道上，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骑着单车掠过，笑声清亮，随风飘散。

尹云晖没动粥，只是静静看着她喝。她小口小口咽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像一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珠。他忽然觉得，这画面竟比教堂彩窗投下的圣光更令人心安。

张员瑛喝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抬眼看他：“欧巴，下个月IVE回归舞台，你会来看吗？”

尹云晖摇头：“不了。”

她没失望，只是点点头，仿佛早料到。“那……等我拿到第一个一位，你陪我去吃烤肉？”

“好。”他答应得干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这次，我请客。”

尹云晖也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漾开细纹：“行。不过得加个条件。”

“什么？”

“你得亲手切肉。”他说，“刀工不行，我拒付账。”

张员瑛佯装生气，叉腰：“欧巴！我是偶像，不是厨师！”

“偶像也得会切肉。”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从背后轻轻环住她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不然下次，我带你去釜山港，亲眼看看鱼是怎么被剖开的。”

她缩了缩脖子，笑出声：“不要！太血腥了！”

“那就切肉。”他收紧手臂，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员瑛，记住了——有些事，得你自己动手，才叫真的。”

她没应声，只是把脸埋进他袖口，深深吸了口气。那里有雪松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干净，冷冽，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玄关处，手机震动了一下。尹云晖没去拿。张员瑛也没提醒。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一个环着，一个依着，像两株在风里偶然缠绕的藤蔓，尚未长出共生的根须，却已默契地共享同一片光影。

暮色渐浓。粥碗空了。窗外，第一颗星悄然亮起，微弱，却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