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门关上之后,苏晚词做的第一件事是拆绷带。裴长渊的左臂缠了四五层布条,最外面那层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了,她用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开,每剪一下,他的胳膊就绷紧一分。最后一层揭下来的时候,她看清了伤口——箭伤,从肘窝上方穿过,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创口边缘已经发红发肿,有感染的迹象。
“你几天没换药了?”苏晚词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裴长渊听得出来她在生气。
“三天。”
“三天?”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带着感染的伤口骑了三天的马?”
“没有时间换。”
苏晚词咬着牙,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开始清洗伤口。碘伏倒上去的时候,裴长渊的太阳穴暴起一根青筋,但他没有出声。
“忍着。我这边没有麻药。”
“不用。”
苏晚词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上云南白药粉,用新纱布重新包扎好。打结的时候她特意多绕了一圈,比平时紧了一些。裴长渊低头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动。
“包扎完了。”苏晚词把医药箱推到一边,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正事。”
“云州答应出兵了。周将军在北境镇守十年,跟我一起打过仗,他信我。但他答应出兵的条件是——要先看到刘文韬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刘文韬登基大典那天,京城的守备必然会松懈。如果那时候有人从北面佯攻,周将军就能从西面突入京城。”
苏晚词摇了摇头。“从北面佯攻,谁去?”
裴长渊沉默了一下。
“你。”苏晚词替他回答了,“你要亲自带兵去京城?”
“苍梧关不能丢。”
“你去了苍梧关就没人守了。”苏晚词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刚回来,伤还没好,又要走?”
裴长渊看着她。“苏晚词,我不去,周将军不会出兵。”
苏晚词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焦躁压回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周将军只信裴长渊,换了别人去,他不会答应出兵。但裴长渊刚刚带着箭伤赶回来,连觉都没睡一个,又要走。
“你走之前,先解决眼前的事。”苏晚词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把地图摊开,“城外有两千五百人,天黑之前就会到城下。你打算怎么打?”
裴长渊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只能右手撑在桌沿上,但看地图的目光还是那样专注、锋利。
“两千五百人,打不下苍梧关。他们不会攻城,会围。等后面的五千人到了,两边合围,断我们的粮道。”
“粮道早就断了。”苏晚词说,“朝廷断了供应之后,苍梧关全靠我从现代运。不存在‘断粮道’的问题。”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那他们围城就围不住我们。只要你的物资不断,苍梧关就能撑。”
“物资不断,但我的钱快断了。”苏晚词把账本翻开,“最后一批古董出手之后,账上还剩不到三十万。加上刚订的一批军刺,明天到货,花了两万。剩下的钱,省着花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拿不出钱了。”
裴长渊看着账本上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一个月,够了。”
“什么够了?”
“一个月之后,不管刘文韬登不登基,仗都要打。”裴长渊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苏晚词,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之后你去哪?”
苏晚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苍梧关守住了,刘文韬被打败了,天下太平了。你回你那边,还是留在这里?”
苏晚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第一天来到苍梧关开始,她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守住城”“怎么弄到粮食”。她从来没有想过“打赢了之后”。打赢了之后,她还是两个世界的苏晚词。一个在现代有母亲有学业有债务,一个在古代有苍梧关有六万人有一个受了伤的裴长渊。她不能留在古代永远不回去,也不能回现代永远不回来。她要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跑一辈子。
“我不知道。”苏晚词说,“我现在就想一件事——守住苍梧关,活着打贏。”
裴长渊看着她。“那就够了。”
城外,尘土已经卷到了三里之内。苍梧关的城墙上站满了人,穿着破旧皮甲的士兵、穿着棉衣的百姓、披着羊皮的老人和妇孺。防弹衣给了斥候营和骑兵营的骨干,剩下的人只能把铁锅顶在头上。夜视仪和对讲机分配到了各营主将手里,但更多的人只能靠眼睛和耳朵。
裴长渊站在敌楼上,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他们不攻城。在扎营。”
苏晚词也看到了。两千五百人在城外一里处停下来,开始卸下行装、搭帐篷、生火做饭。他们是长途奔袭而来的,半夜出发,走了整整一夜,又在半路被赵铁柱的骑兵偷袭了一把,折了五百人。现在剩下的两千五百人又累又饿,不敢贸然攻城,只能先扎营休整。
“他们今晚不会打。”裴长渊说,“明天天亮之前也不会。”
“那我们今晚做什么?”
裴长渊转过头看着她。“你那个世界的东西,有什么能在夜里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