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笠村,藏在九里的山坳深处。
这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檐低矮,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
村口那棵老银杏树下摆着一个铁匠摊,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火星从铁砧上溅开来,落在泥地里嗤嗤冒着白烟。
一个戴天狗面具的男人蹲在铁砧旁边,正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片往水里淬。
水桶里炸开一团白汽,铁片在水底发出滋滋的尖啸。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疤。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眼角的皱纹叠了三层。
米霍克一人从村口走进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抬起了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看见了黑刀夜的刀鞘。
他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火钳从指缝里滑落,砸在铁砧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看到来人后,男人没有跑,只是慢慢站起来,把天狗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苍老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头发全白了。
这老人正是光月寿喜烧。
和之国的前将军,御田的父亲,黑炭大蛇篡权的始作俑者。
他在这座村子里躲了十多年,给村民打过铁、修过锄头、磨过剪刀。
村民们只知道他叫天狗山飞彻,是个手艺不错的老铁匠,没有人知道这个满手老茧的老头,曾经是和之国的正统统治者。
眼中只有命令的米霍克,淡漠的看着他,没有拔刀,只是侧了侧头,示意他跟着自己。
光月寿喜烧心中虽然紧张,但知道能杀掉自己儿子的一伙人,绝对不会是自己能抗衡的对手。
他把火钳捡起来放回铁砧上,脱下皮围裙叠好搁在风箱旁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一个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摸这些东西的人。
然后他跟在米霍克身后走出编笠村,走过九里的田埂,走进花之都的主街。
沿路有人认出了光月寿喜烧。
当年他宣布退位、将将军之位传给御田的那天,花之都的主街也站满了人。
当时他也是这样低着头走路,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但这不妨碍那些因御田愚蠢行为而受罪的平民,小声辱骂这个懦弱,胆小,不识明君的前将军。
就这样,在民众小声的辱骂中,寿喜烧被押往了伊维尔所在的地方。
………………
三天后,花之都中心广场。
临时搭建的高台立在广场正中央,台面铺着粗木板,木板上还带着树皮。
没有装饰,没有旗帜,只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卷写满了字的绢布。
认罪书!
几十万人挤满了广场。
从高台上看下去,黑压压的人头一直铺到街巷尽头。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是从别的乡镇走了整整两天才赶到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抬着头,盯着高台上那个白发老头。
知道无力回天的光月寿喜烧,跪在矮桌前。
他的膝盖磕在粗木板上,磕出两声干涩的闷响。
他把认罪书举到眼前,手指抖了三次才展开,然后他开始屈辱的念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