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苍白、布满青筋的大手,像是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枯枝,死死扣住了一块满是青苔的岩石。
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的血丝混着冰冷的河水,转瞬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荣峥大口喘着粗气,肺像是拉破的风箱,发出浑浊的嘶鸣。
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这具载着三爷的简陋木筏拖上了碎石滩。
“绾绾……”
木筏上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季舟漾并没有真正清醒。
高烧让他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眉头紧锁,似乎正陷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梦里也是这样刺骨的冷,但他记得有一双温软的手,一直在黑暗中紧紧拽着他,告诉他不要睡。
那是孟舒绾的手。
一阵夹杂着腥气的夜风顺着河口倒灌进来,像是无数把冰刀刮过皮肤。
季舟漾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窒息声,紧接着身子蜷缩,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洒在灰白的鹅卵石上,触目惊心。
这一口淤血喷出,似乎带走了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浊气。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一线狭窄而幽暗的天空,还有身旁满脸泥污、狼狈不堪的荣峥,以及正拧着眉头拧干衣摆的萧长风。
季舟漾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目光有些迟钝地在周围扫了一圈。
没有人。
除了这两个大男人,周围只有乱石和枯草。
那个说要带他回家的人,不见了。
“她呢?”
季舟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听不出喜怒,只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死寂。
荣峥正要去扶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这个平日里流血不流泪的八尺汉子,嘴唇颤抖着,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碎石滩上,膝盖磕得生疼。
“三爷……属下该死!属下罪该万死!”
荣峥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嚎声压抑在喉咙口,听得人心里发酸,“孟姑娘为了引开阿史那隼,把生路留给了咱们……她穿着死士的衣服,往鹰嘴崖那边去了……属下没能拦住她,属下是个废物!”
鹰嘴崖。
那下面是鬼雾林。
季舟漾撑在岩石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到几近透明。
萧长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刚刚苏醒的男人。
他本以为季舟漾会发狂,会怒吼,甚至会拔刀砍了荣峥泄愤。
可季舟漾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了一百年的深井,连最后一点光亮都被吞噬殆尽。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让人胆寒。
“扶我起来。”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备茶。
荣峥茫然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三爷……”
“备马。”季舟漾推开荣峥搀扶的手,自己抓着一块凸起的岩壁,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他低下头,甚至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散乱的袖口和歪斜的护腕,动作机械却精准。
“三爷,您的毒刚压下去,不能……”
“萧统领。”季舟漾没有理会荣峥,转头看向萧长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把你怀里的密旨给我。”
萧长风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那道密旨是用来调动边防军的最后底牌,绝非儿戏。
但当他对上季舟漾那双眼睛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在商量,甚至不是在威胁,而是一个已经不在乎生死的亡命徒在通知他。
如果不给,这个男人真的会立刻杀了他。
萧长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一刻钟后。
距离河口五里的官道旁,一支刚刚从前线溃败下来的边防残军正准备生火造饭。
这支队伍大约五百人,丢盔弃甲,士气低落到了极点,领头的两个千户正在争执是往南撤还是往东躲。
马蹄声碎,打破了夜的宁静。
当那个一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魅的男人策马闯入营地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人!敢闯军营!”一名千户拔刀怒喝。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