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熟悉的混合气味,让孟舒绾的脑中瞬间勾勒出了一幅破败的地图——城郊,西山脚下,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山神庙。
暗道尽头的石板被从内部推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清冷的月光混杂着夜风,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让她因久处地底而有些滞涩的呼吸为之一畅。
她扶着洞壁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身而出,脚下踩到了坚实而冰冷的石砖,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滑腻腻的。
这是一个坍塌了大半的后殿,残破的屋顶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银色的月光正好从那窟窿中倾泻而下,照亮了半尊缺了脑袋的山神石像。
神像身上布满了蛛网和鸟粪,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木头与陈年香灰的味道愈发浓烈。
就在她挺直身体,试图看清整个环境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带着一丝甜腻香气的劲风从她颈侧袭来!
孟舒绾的瞳孔猛地一缩,常年与机括金石打交道练就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向旁侧偏头缩颈。
即便如此,一丝冰冷的锐痛还是擦着她的喉管皮肤而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别动!”
一个女人阴冷而得意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紧接着,那枚淬了毒的尖针便死死地抵在了她的颈动脉上。
针尖的寒意透过皮肤,仿佛能直接冻结血液的流动。
这声音……是穆枝意。
“我的好姐姐,真是让我好等啊。”穆枝意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话语却淬了冰,“没想到吧,你毁了我的一切,我却还能站在这里。而你,尊贵的承恩郡君,现在只要我指尖轻轻一动,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孟舒绾的身体瞬间僵硬,她能闻到穆枝意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脂粉与血腥的复杂气味。
她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是冷冷地开口:“谢家的人救了你?”
“托你的福,他们现在可是把我当成座上宾。”穆枝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感,“走吧,有人想见你。”
毒针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逼迫着孟舒绾穿过破败的后殿,踏入一片狼藉的庙宇大殿。
大殿中央,一根粗壮的房梁上,用粗麻绳吊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手脚被反绑,嘴里塞着布条,正呜呜地挣扎着。
惨白的月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惊恐与皱纹的脸。
老七。孟家车马行的老人,父亲还在时,最信任的几个老仆之一。
孟舒绾的心猛地一沉。
“孟郡君,别来无恙。”
一个阴鸷的男声从神台的阴影中传出。
紧接着,一个身形瘦高、面容狭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正是之前在谢家见过一面的余孽,谢坤。
“神武大炮的图纸,我知道在你手里。”谢坤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废话,他拍了拍手,一个手下便将一把锋利的短刀架在了老七的脖子上,“我也不想伤及无辜。你把图纸交出来,我放了他。你我之间的恩怨,日后再算。如何?”
孟舒绾的目光从谢坤脸上移开,落在了房梁上悬着的老七身上。
老七看到她,挣扎得更加剧烈,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在催促她赶紧答应。
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挟持。
然而,孟舒绾的视线却凝固在了捆绑老七双腕的绳结上。
那不是一个死结,也不是寻常绑匪用的十字结。
那是一个极其专业的“八字承重扣”,是孟家工坊里用来吊装重型机括部件的特殊结法,看似牢固,实则只要拉动隐藏的绳头,就能在瞬间解开,确保货物平稳落地。
这种结,是防止贵重部件在吊装过程中因绳结咬死而损坏的保险措施。
绑一个一心求死挣扎的人质,为什么要用一个随时可以松脱的“安全扣”?
一股彻骨的寒意,比穆枝意的毒针更甚,瞬间从孟舒绾的心底升起。
老七不是人质。
他是内应。
这整场戏,都是为了让她相信父亲留下的老仆身陷囹圄,从而在情急之下,交出那份根本不存在于她身上的图纸。
“图纸太过精密,无法携带。”孟舒绾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探入袖中,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竹管,“但我将核心的击发机括微缩后刻在了一块铁片上,带来了。”
谢坤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拿出来!”
孟舒绾的手从袖中抽出,指尖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卷成一卷的极薄的金属片。
她没有走向谢坤,而是看了一眼面露急色的老七,手腕轻轻一抖,将那金属片朝着谢坤与老七之间的空地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