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开不归林时,天际最后一抹夕阳已经落下。
南疆腹地边缘的蛇骨滩并不见蛇,只有无尽的腐烂在泥淖里的低矮灌木,像是一只只从地底伸出的枯手,在雾气中抓挠。
马匹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空气中久久不散,雾气在这里几乎凝滞。
苏温栀坐在货车的一角,身下是堆叠得极高的药材箱,由于山路崎岖,坚硬的木棱不时撞击着她的腰身。
粗麻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晚风中析出深色的盐渍,紧紧贴在脊梁上,带来一阵阵刺痒。
钱满仓这个老江湖显然没打算让她闲着,即便是在这令人窒息的行进中,他也总是有意无意地让马车颠簸得更剧烈些,以此试探她的的成色。
“救……救命……”
一声嘶哑的、像是被砂石狠狠磨过的哀鸣打破了商队单调的铁蹄声。
阿顺,那个平日里嘴最碎、胆子也最小的学徒,此刻正倒在路边的泥潭里抽搐。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弯曲,像是一张被生生折断的硬弩,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如死鱼腹部般的青白色,在暗淡的火光下透着一种死气。
“是尸寒毒,怕是这小崽子贪嘴,误吃了林子里的红信果。”钱满仓勒住马,翻身下马看了一眼。他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南疆岁月磨平的残酷。
“南疆的规矩,中了这种毒的,救不回来,只能看他的命了。来两个人,把人抬到林子里去,别耽误了时辰,岳州的雨快来了。”
苏温栀在那一刻动了。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直接跨下马车,每一步都踏在没过足踝的泥泞里。她推开几个正欲把阿顺抬向密林深处的伙计,半跪在那个已经开始全身僵硬的少年身边。
“谁说救不回来。”
她的声音极冷,在这闷热的瘴气里像是一道惊雷。
苏温栀并没有去翻找那些放在背包中瓷瓶里的药丸。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越是昂贵的药,药性越是难以抵御这种生于暗处的阴毒。
她一把扣住阿顺的下颚,强行让那张已经发紫的嘴张开,掌心动作利落且迅捷,将路边随处可见、带着锯齿边缘的车前草一把拽下揉碎。
她侧过身,抓过旁边马匹嘴角流下的带着温热咸腥的唾液,将其与草汁混在一起,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阿顺的咽喉。
随后,三枚金针出现在她手中。
她并没有去看钱满仓那双写满了怀疑的眼睛。金针没入阿顺周身大穴时,那种皮肤下传来的阻力极其沉重,仿佛刺入的不是血肉,而是已经冻结的石块。
苏温栀眼神凝练,力道透过指节,将药性生生融入少年的经脉。
“噗——”
阿顺猛地弓起脊背,呕出一大口乌黑色的脓血。那血落在漆黑的泥土里,瞬间腐蚀出一阵浓重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难闻的恶臭散开,惊得周围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少年原本青白的脸色开始缓缓回温,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的已经顺畅。
钱满仓站在一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