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暮色降临,谷中特有的湿重药气从空气中里丝丝缕缕融合了起来。
苏温栀坐在水榭石凳上,膝头横着那把焦尾琴。
这把琴是师父云水先生在她十岁生辰那天送的。琴身触手生凉,木纹间隐约透着股子陈年沉香的味道。
往昔只要指尖抚上这冰冷的弦,她那因“灾星”命格而焦灼不安的心总能瞬间沉静下来,可今夜,那股清冷感却顺着指尖直往骨缝里钻,冻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白日里。
“温栀,你终究是不懂这世道。”师父坐在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案后,眼神清冽得没有半分杂质,却又深不见底,“萧容辞是聪明人,而聪明人的笑,背后往往藏着你看不见的刀子。记住,别让他的假象,遮了你的眼。”
师父的话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细针,时刻提醒着那种隐隐的刺痛。
苏温栀垂下眼帘,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弄。流出的音符不再是往日的空灵,而是带着一种干涩的断裂感。
她脑海中浮现出萧容辞这些日子在谷中的模样:他陪她核算那繁琐如麻的各州账目,在那套师父传授的奇怪算法里,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敏锐;
他在夕阳下听她讲解那些甚至能致人死命的机关,眼神专注又清澈。
那样一个连救了一只白狐都会在门口坐着相伴一宿的男人,真的会隐藏着什么吗?
“铮——”
一声尖锐的破音猛地划破了寂静的夜色,在空旷的水榭中荡起一阵令人心惊的余韵。
“心不静,琴声自然便乱了。这琴虽是上品,但若操琴者心猿意马,也不过是顽木枯丝。”
一道清冷中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从水榭廊下的阴影处传来。
苏温栀指尖一颤,猛地抬头。
萧容辞正扶着朱红的廊柱立在那里。他不知何时来的,亦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此时的他,身上那件暗青色的长袍几乎要彻底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中。
月光堪堪越过檐角,照亮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虽仍透着些许大病初愈的苍白,可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和此时眼底流转的深邃,却让苏温栀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他不再是那个在药庐里虚弱微笑的病人了。
“萧公子不在药庐静养,来这水榭吹风做什么?这里的药气虽有安神之效,但夜里的寒气,怕是对公子的伤口无益。”苏温栀迅速收敛神情,按下琴弦,试图让那躁动的弦音归于死寂。
萧容辞缓缓走近,布靴踩在木质廊道上的声音极其轻微,却每一下都像是踏在苏温栀的心跳上。
他在离苏温栀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逾矩,声音却放得极低,低到仿佛只有两人能听见。
“听到苏姑娘琴声中有徘徊犹豫之意,想来定是白日里先生的话,让姑娘困扰了。”萧容辞看着她,那双眸子里倒映着两簇细小的火光,“先生说我是聪明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