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楼内静谧无声,往日热闹非凡的大堂内没有任何食客逗留,数十名披甲执刀的缇骑肃穆值守内外,监视着一切风吹草动,令街井商贩都心生敬畏,不敢靠近方圆十丈。
酒楼二楼,四道身影正坐在万宝楼天字一号包厢内,桌上摆放着十余碟奇珍异味,四冷味八热菜,每一道都极为讲究,卤味、烧鹅、海参、鱼羹等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店家还特地备了蜜饯糕点,如糖火烧这等享誉京城盛名的点心,还专门请了通州的糕点师傅,在食材和做法上的讲究已经达到了严苛的地步。
此刻崔呈秀身穿圆领官袍,其眉宇锋利,神态威严,哪怕面露和善,也难掩其身居高位的令人气势。
他用筷轻轻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鲜嫩鹅肉,放在口中细嚼慢咽,眼神带着些许遗憾。
“可惜本官待会儿还得回兵部处理公事,否则这河南固始的烧鹅配上一壶上好的金华酒,最是满足口腹之欲。”
位于右侧次座的赵孟和陈浩穆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都知道崔呈秀设宴款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正静心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此刻崔呈秀将口中碎骨吐出,用一旁的绢布轻轻擦拭掉嘴角的油渍,旋即也没有继续动筷,而是望着赵孟说道:“怎么,饭菜不合胃口?”
赵孟摇了摇头,平静说道:“卑职身份低贱,与尚书大人和常卿大人已是天大福分,此刻又怎么放肆,和大人同吃一席。”
崔呈秀眼神淡然,意味深长的说道:“本官看你在肃法堂前可没那么规矩。”
赵孟顿时苦笑道:“尚书大人恕罪,肃法堂上卑职不过只是为了求生,若是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崔呈秀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陈浩穆,没有回答赵孟的话语,而是话锋一转:“知道本官见你的原因吗?”
赵孟沉默片刻,似在思索。
崔呈秀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赵孟苦涩一笑,声音也变得恭敬:“属下愚钝,望大人指点迷津。”
崔呈秀瞥了他一眼,淡然开口:“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京城看似风光,实则没了靠山,任谁都寸步难行。”
“可有时候,靠山与靠山之间的差距也犹如天堑沟壑,无法相提并论。”
赵孟身躯微微一颤,呼吸不由得沉重几分,当即拱手说道:“大人,卑职从无异心想要与大人作对,所行之事也不敢僭越,只是希望能够在这乱世之中求个安身立命的机会,望大人能给予赵某一条生路。”
倪文焕余光瞥向赵孟,对其这般拙劣的演技显然不齿。
敢在肃法堂上借魏公权势铲除异己,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安分守己、只求谋生之人?
想以这种理由搪塞过去,不过是痴人说梦。
崔呈秀也静静望着赵孟,和善的眼神逐渐消散,目光深处多了几分冷色。
“提醒你一句,本官耐心可不多。”
赵孟沉默片刻,旋即低声说道:“大人,我的命早已交到了魏公手里,所以实在是想不明白,我还有什么价值,希望大人能够不吝赐教。”
崔呈秀鼻息轻哼,淡然说道:“你以为孙云鹤对你真的放心过吗?”
赵孟猛地抬眸,眼神终于不再伪装,露出了一丝凛然!
见到赵孟这般神态,崔呈秀当即不再绕弯,淡漠说道:“田尔耕可不是李夔龙那种趋炎附势的脓包,想扳倒他取而代之,孙云鹤还没那个资格。”
“这朝堂之上利益错综复杂,若没有人支持,任谁都寸步难行。孙云鹤找上我,也是知道只有本官能够帮他完成这一愿景。而你,充其量不过就是一枚随时都能够被舍弃的棋子,价值榨干了,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不过你应该庆幸,今日肃法堂上展现出了足够的价值,让你入了义父法眼。否则此刻,你们已经是死人了。”
赵孟没有说话,只是颔首沉默。
事实上崔呈秀所言非虚。
从他当堂损了许显纯派系的颜面后,就已经将锦衣卫得罪死了。能够活着,不过是精盐之事未了,暂时有魏忠贤庇佑罢了。
然而待他交出精盐炼制之法后,其价值也会彻底榨干,届时魏忠贤对他也会慢慢失去兴趣,许显纯一派的森寒獠牙也将在那时毫无保留的展露!
这一切其实一直都在赵孟的预想之中,只不过被崔呈秀指在了明面上。
见赵孟不语,崔呈秀淡然说道:“能杀罗砚之,你的投名状也算是交了。不过这也仅仅只能揭过你之前的问题,令我可以不再追究你狐假虎威之事。”